竹梯被踩得咯吱轻响,两人刚走到楼下,就闻到糯米饭混着红糖浆的甜香。兰榙正端着一碟腌萝卜从厨房出来,见他们下楼,眉眼弯成了月牙:“醒啦?快坐,糯米饭刚蒸好,还冒着热气呢。”
许祭和沈司南挨着桌边坐下,兰榙麻利地给两人碗里舀满饭,又淋上一大勺红糖浆,晶莹的糖汁顺着糯米饭的缝隙往下淌,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阿祭多吃点,”兰榙往许祭碗里夹了块酸萝卜,笑得狡黠,“这孩子脸皮薄,昨晚肯定没好意思跟你闹,你们年轻人一块儿,别拘束。”
许祭嘴里的糯米饭还没咽下去,闻言差点呛着,耳根瞬间红了。沈司南踢了踢他桌下的脚,又瞪了兰榙一眼,声音带着点羞恼:“阿妈,吃饭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兰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却忍不住又瞥了两人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晨光透过竹窗洒进来,落在碗碟上,落在两个少年泛红的耳尖上,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秋阳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筛下斑驳的光斑,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沈司南指尖捏着一本苗寨风俗志,看得专注,许祭则趴在旁边的桌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时不时黏在他垂落的睫毛上。
“今天图书馆人真少。”许祭低声嘟囔,指尖轻轻戳了戳沈司南的手背。
沈司南没抬头,只是弯了弯嘴角,把书页往他那边推了推:“看这个,祈福大典的流程,你不是好奇吗?”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不怎么友好的声音:“哟,这不是我们的‘苗寨小祭祀’吗?怎么不在家摆弄那些银饰符咒,跑来图书馆装模作样了?”
许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转头。
林舟斜倚在书架旁,怀里抱着几本书,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视线在沈司南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眼神更显轻蔑。
沈司南握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抬眼看向林舟,眸子里没什么温度:“图书馆是公共场合,你管不着。”
“我是管不着。”林舟嗤笑一声,往前踱了两步,故意提高了音量,“就是觉得某些人……”
话没说完,就被许祭冷冷打断:“林舟,嘴巴放干净点。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许祭站起身,微微挡在沈司南身前,目光锐利。林舟脸上的笑僵了僵,想起上次被许祭堵在走廊的狼狈,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嘴硬:“我就是随口说说,怎么,还想动手?”
“你可以试试。”许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沈司南拉了拉许祭的衣角,摇了摇头。他合上书,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舟:“没必要和没教养的人浪费时间。”
说完,他伸手拎起两人的书包,冲许祭偏了偏头:“走,换个地方。”
许祭瞪了林舟一眼,转身跟上沈司南的脚步,路过林舟身边时,还不忘低声撂下一句:“再敢胡说八道,我让你爬着出图书馆。”
林舟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气得攥紧了拳头,却不敢追上去,只能悻悻地踢了踢脚边的书架,引来管理员一道严厉的目光。
两人刚走出图书馆的大门,秋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许祭正想吐槽林舟的烦人,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侧头瞥了眼身后的树荫,眉头瞬间皱起:“他跟过来了。”
沈司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林舟躲在香樟树的阴影里,见两人望过来,非但没躲,反而抱着胳膊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讥讽神情。
“怎么,这就走了?”林舟快步追上,拦在两人面前,视线在沈司南身上打转,“穿得人模人样,骨子里还不是……”
话没说完,许祭已经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舟疼得龇牙咧嘴。“我警告你,别没完没了。”许祭的声音冷得像冰,“再敢说一句废话,今天就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沈司南站在许祭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眸色沉得厉害。他看着林舟疼得扭曲的脸,声音没什么起伏:“林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舟挣了挣手腕,没挣开,脸上的嚣张褪去几分,却还是嘴硬:“我干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们……”
“看不惯就憋着。”许祭打断他,手腕猛地一甩,林舟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许祭懒得再看他,伸手牵住沈司南的手腕,指尖轻轻捏了捏,语气软了些许,对着沈司南道:“别理他,我们走。”
两人转身就走,留下林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牵的手,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再追上去。
两人牵着手拐过街角,彻底甩开林舟的视线后,许祭才松了攥紧的力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沈司南的手腕,语气带着点懊恼:“都怪我,没注意他跟过来。”
沈司南摇了摇头,反手握紧他的手,目光落在巷口飘着热气的小吃摊上,眼尾弯了弯:“没事,别让他影响心情。”
小吃摊的老板正麻利地翻着烤糍粑,金黄的糍粑裹着黄豆面,甜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勾得人舌尖发馋。许祭眼睛一亮,拉着沈司南快步走过去:“老板,要两份烤糍粑,多放糖!”
热乎乎的糍粑递到手里,烫得人指尖发颤,许祭先掰了一半递到沈司南嘴边,眼底满是笑意:“尝尝,甜滋滋的,专治坏心情。”
沈司南张口咬下,软糯的糍粑混着黄豆面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意漫过舌尖,刚才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他看着许祭吃得嘴角沾了点黄豆面,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蹭过唇角时,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阳光穿过巷口的梧桐叶,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甜。
巷口的风忽然吹得大了些,卷着烤糍粑的甜香,远远传来兰榙熟悉的声音。
“司南——阿祭——”
两人转头,就看见兰榙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意。她走到近前,先瞅了瞅沈司南手里咬了一半的糍粑,又看向许祭,语气轻快:“阿祭,你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许祭咬着糍粑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我妈妈?”
“是啊。”兰榙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许祭的头发,眉眼间满是温和,“她说她要出国留学,这一去少说也得两三年,怕你一个人住不方便,特意托我,让你这段时间就住我们家,跟司南作伴。”
许祭手里的糍粑差点掉在地上,他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
“还有假不成?”兰榙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布包,“你妈妈都把你常用的几件换洗衣物和课本托人送过来了,就在这里面呢。”
沈司南也愣住了,他看着许祭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握着糍粑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泛红。
巷口的阳光正好,烤糍粑的香气裹着风,吹得人心尖都发暖。
竹楼的后院摆着张矮桌,月光淌了满院,落在摊开的祭祀祷文上。沈司南站在香案前,手里捏着一支银簪,指尖轻轻拂过祷文上的古老苗文,声音低沉又肃穆。
“以山川为证,以草木为盟,护我寨中子弟,岁岁平安……”
他的语调带着独特的韵律,尾音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山涧的溪水漫过青石板。晚风卷着凤凰花的香气,吹动他靛蓝的衣角,银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许祭坐在矮凳上,手肘撑着桌沿,手里把玩着一颗晒干的桂花,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司南身上。他看着沈司南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念到动情处微微蹙起的眉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祷文很长,沈司南念得一字一句都极郑重,偶尔卡壳,便停下来翻看祷文,指尖在字里行间轻轻摩挲。许祭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夜风里的祷词,听着远处的虫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沈司南念完最后一句,转过身来,才发现许祭正看着他。
他的耳尖倏地红了,捏着银簪的手微微收紧:“看什么?”
许祭笑了,起身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看你好看。”
沈司南的耳尖红得更厉害,像是被月光淬了一层热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银簪的尖端轻轻蹭过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胡闹。”他低声斥道,目光却不敢直视许祭的眼睛,只落在对方搭在自己衣领上的手指——那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桂花晒干后的淡淡甜香。
许祭没收回手,反而顺着衣领的弧度,轻轻摩挲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那里的肌肤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晚风里的虫鸣莫名地合了拍子。“我没胡闹。”许祭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外守着的族人,“你念祷文的时候,连眉峰都绷着,比寨子里的老石碑还较真。”
沈司南的喉结动了动,拍开他的手,转身去理香案上的东西。铜香炉里的檀香还没点,黄纸写就的祷文按顺序叠着,旁边摆着三牲祭品,用青竹叶子盖得严严实实。“祭典亥时才开始,现在只是预演。”他说着,指尖又拂过祷文上的苗文,语气不自觉地沉了沉,“去年山外的疫病差点漫进来,今年的祷词,一个字都不能错。”
许祭哦了一声,弯腰拾起被风吹落到地上的一页副稿,指尖拂去纸面上的草屑。他瞥了眼上面弯弯曲曲的字迹,只认得几个祈福消灾的常用字符,其余的,都像是藏着山川草木的密码。“那你卡壳的时候,是忘了哪一句?”他笑着问,将副稿递过去。
沈司南接过纸,耳根的红意还没褪尽,指尖在某一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阿爹传下来的原稿,这一句的语调总是拿捏不准。”晚风卷着凤凰花瓣落在纸页上,他伸手拂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许祭凑过去看,月光刚好落在那一行苗文上,字迹苍劲,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温润。他不懂苗语,却能从沈司南的语气里听出郑重。“要不要我帮你记?”他忽然开口,见沈司南转过头看他,又弯起嘴角补充,“你念一遍,我记一遍,总能帮你磨出最合适的调子。”
沈司南愣了愣,握着银簪的手松了松。香案旁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叮铃的脆响散在月光里。他看着许祭眼里盛着的星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祷文,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晚风再次吹过,凤凰花的香气更浓了。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是守夜的族人在报时。沈司南重新站定在香案前,捏着银簪的手稳稳当当,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调比先前更沉稳了些。
许祭搬了矮凳,坐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支晒干的桂花,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他听得格外认真,连沈司南语调里极细微的起伏,都记在了心里。
梆子声敲过第九响时,亥时的风裹着山涧的凉意,漫过竹楼外围的木栅栏,卷着凤凰花细碎的花瓣,落了满院。先前还在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像是被这梆子声惊扰,忽然就低了下去,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竹楼后院的香案早已摆置妥当。案台是用寨后山崖上的青石板凿成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案上依次摆着三牲祭品——一只毛色锃亮的黑山羊,一尾鲜活的红鲤,还有一整只褪净了毛的土鸡,都用青翠的竹叶仔细裹着,叶片上还凝着傍晚时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祭品旁立着一尊陶制香炉,炉身刻着繁复的苗纹,是祖辈传下来的旧物,炉沿上积着薄薄一层香灰,是白日里试香时留下的。香炉两侧插着两支小臂粗的红烛,烛芯早已剪得齐整,只待点燃。最显眼的是案中央摊开的那卷祷文,用的是陈年的黄麻纸,纸页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发脆,上面的苗文是用狼毫蘸着朱砂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苍劲,那是沈司南的阿爹亲手誊抄的,如今传到了他的手里。
沈司南站在香案前,一身墨绿的土布长衫,衣襟和袖口都绣着暗纹,是阿娘亲手绣的,针脚细密,藏着草木山川的模样。那绿色深得像山间老林里的苔藓,被月光一照,又泛出几分清润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先前耳尖的那点红意早已褪去,脸上是全然的肃穆,连平日里微微蹙着的眉头,此刻都舒展着,眼神沉静得像是月下的深潭。他抬手,将那支银簪郑重地插在发髻间,银簪的簪头刻着小小的苗纹,是阿娘年轻时的嫁妆,冰凉的触感贴着头皮,像是阿娘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他刚站定,院外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铜铃的叮铃脆响,不急不缓,踏碎了夜的寂静。许祭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寨子里的族人正排着队走进后院,他们都穿着靛蓝的土布衣裳,腰间系着绣满苗纹的腰带,袖口和裤脚都用青布仔细扎紧,手里捧着香烛、米酒,还有用竹篮盛着的五色米,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月光。
为首的是寨老,须发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手里握着一根刻满纹路的桃木杖,杖头系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夜色里荡开,像是在与山川草木对话。紧随其后的是沈司南的阿娘,她穿着一身浅绿的绣花木裙,头上裹着青布帕子,鬓角的银丝被月光照得格外分明,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三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成的,符上的针脚比年轻时略有些歪斜,却透着说不尽的虔诚。浅绿的裙摆在月光下晃着,像极了溪边新生的苇叶,柔软又坚韧。
沈司南看到阿娘,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他对着寨老躬身行礼,又朝阿娘微微颔首。阿娘回给他一个温和的笑,脚步轻缓地走到香案一侧,将木盘轻轻放在案边,目光落在他发髻间的银簪上,眼底漾着欣慰的光。
族人陆续走进后院,在香案两侧站定,男女老少,神色皆是肃穆。年轻的汉子们挺直脊背,手里握着香烛,目光灼灼地看着香案上的祷文;年长的妇人则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着祈福的话语,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虔诚;孩子们被父母牵着手,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却被父母轻轻按住肩膀,只能抿着嘴,不敢出声。
许祭自觉退到人群的末尾,手里还捏着那颗晒干的桂花,花瓣已经有些发脆,却依旧留着淡淡的甜香。他站在一棵凤凰树下,抬头望去,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沈司南的背影,那身墨绿长衫在月光里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竟生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味。又瞥见一旁的沈母,浅绿裙裾垂在青石板上,她正望着沈司南,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疼爱与骄傲,像是看着一株自己亲手栽种的青竹,终于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寨老举起桃木杖,轻轻敲击地面,三声脆响过后,所有族人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晚风卷着凤凰花的香气,漫过每个人的鼻尖,香炉里的香灰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沈司南深吸一口气,抬手从香案上拿起三支香。香是用寨子里自产的檀香木制成的,香气醇厚,不似山外的香那般刺鼻。他将香凑到烛火旁,火苗轻轻舔舐着香芯,很快就燃起了袅袅青烟。沈司南握着香,对着山川的方向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墨绿的长衫下摆就跟着垂落,扫过青石板上的花瓣,又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扬起。然后,他将香插入香炉中,三支香并排而立,青烟扶摇直上,混着凤凰花的香气,在月光里散开,飘向远处的山峦。
做完这一切,沈司南才转身,拿起案上的那卷祷文。黄麻纸的触感粗糙,却带着岁月的温度,上面的朱砂字迹,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红光。他站定,目光扫过面前的族人,扫过他们虔诚的脸庞,最后落在阿娘身上。阿娘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他又看向远处的山峦,那里是寨子的屏障,是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地方。
“以山川为证,以草木为盟……”
古老的苗语从沈司南的唇间溢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带着山川的重量,又像是含着草木的温柔。他的声音比先前预演时更沉稳,更有韵律,尾音扬起时,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越过山涧,直达云霄。
祷词响起的瞬间,院外的山林里,忽然传来几声鸮鸟的啼叫,清亮而悠远,像是在应和。族人纷纷垂下眼帘,双手合十,跟着沈司南的语调,低声附和。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在夜色里荡开,飘向远处的田野、溪流,飘向寨子的每一个角落。
沈司南握着祷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的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眼底盛着的,是对族人岁岁平安的祈愿。他想起阿爹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阿娘握着银簪教他辨认苗文时的耐心,想起去年疫病蔓延时,寨子里的恐慌与无助。那时候,阿娘守在药庐里,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汤,分给寨子里的老少,浅绿的裙角沾了药渍,眼里满是疲惫,却从未有过一丝退缩。如今,轮到他站在香案前,接过阿爹的担子,护着这一寨的人,护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护着他尚在身边的阿娘。
晚风卷着他的衣摆,墨绿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发髻间的银簪闪着细碎的光。香案上的烛火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他念得极慢,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带着沉甸甸的心意。偶尔有字句的语调拿捏不准,他便微微停顿,侧头看向阿娘。阿娘总能心领神会,用口型提示他,眉眼间的温柔,像是月光般漫进人心。
许祭站在人群末尾,听得格外认真。他不懂苗语,却能从沈司南的语气里听出郑重,从族人的附和声里听出虔诚。他看着沈司南的侧脸,墨绿的衣领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流畅,看着他念到动情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他的嘴唇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魔力,让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里。他又看向沈母,她正跟着祷词的节奏,轻轻晃动着手里的平安符,浅绿的衣袖拂过木盘,嘴里低声念着,眼角的皱纹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他轻轻抬手,将那颗攥在掌心的桂花别在衣襟上。桂花的甜香混着檀香的醇厚,在鼻尖萦绕。他忽然觉得,这颗小小的桂花,像是也染上了几分祷词的温度,变得沉甸甸的。
月光越发明亮,淌过香案,淌过族人的衣角,淌过沈司南墨绿长衫的褶皱,淌过阿娘浅绿裙裾的流苏。远处的山峦在月色里静默伫立,像是在认真聆听着这场古老的祈愿。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族人的附和声,沈司南沉稳的祷词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夜色里最温柔的歌。
不知过了多久,沈司南的祷词终于念到了中段。他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晚风一吹,带来几分凉意。阿娘见状,缓步走过来,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沈司南接过,指尖触到帕子上的温度,抬眼看向阿娘,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他擦了擦汗,又将帕子递还回去,阿娘接过,轻轻叠好,放回袖中,动作依旧温柔。
许祭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他想起白日里,沈司南在院子里背祷文,阿娘坐在一旁纳鞋底,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也是这般温柔的模样。那时候,沈司南也是穿着这身墨绿长衫,偶尔念错了字句,阿娘便放下鞋底,笑着纠正他,声音软得像棉花。
祷词还在继续,沈司南的声音愈发洪亮。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庞,扫过那些期盼的眼神,心里的信念愈发坚定。他知道,这场祭典,不只是一场仪式,更是一种传承,是祖辈们留下来的守护,是族人心中的希望。
夜渐渐深了,月光也愈发皎洁。凤凰花的香气更浓了,落在地上的花瓣,像是给青石板铺了一层红毯。香案上的烛火依旧跳跃着,青烟袅袅,飘向天际,像是在将族人的祈愿,传递给山川,传递给草木,传递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族人的附和声依旧整齐,他们的脸上,满是虔诚。孩子们已经有些困倦,靠在父母的怀里,却依旧睁着眼睛,看着香案前的沈司南,眼神里满是崇拜。
许祭站在凤凰树下,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觉得,能留在这个寨子里,能看着这样的画面,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他低头,看着衣襟上的桂花,轻轻嗅了嗅,甜香依旧。
沈司南的祷词,还在夜色里回荡着,绵长而悠远。
祷词念到酣处,沈司南的声音愈发沉厚,尾音裹着夜风,飘向山坳深处。烛火跳跃间,他额角的汗珠愈发细密,顺着下颌线滚落,滴进墨绿长衫的领口,转瞬便被布料吸了去。少年人的脊背已经初具挺拔的模样,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在月光下,像一株刚抽出新节的翠竹。
兰榙站在香案一侧,手里攥着那方绣兰草的帕子,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身上,眼底的疼惜像浸了水的棉絮,轻轻漾开。她看了半晌,悄悄转过身,踮着脚,朝着人群末尾的许祭招了招手。
许祭见状,捏着衣襟上的桂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晚风卷着凤凰花的香气,绕着两人的衣角打了个旋。兰榙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肃穆的祭典,又像是怕被自己的儿子听见:“许祭啊,你看我们家司南,是不是太苦了些?”
许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沈司南正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祷文上的朱砂字迹,那双手还带着少年人的纤细,却已经能稳稳扛起祭师的担子。脊背挺得笔直,看着坚韧,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弯折不伸。
“他阿爹走得早,”兰榙的声音发颤,眼角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才十四岁的年纪,别家的孩子还在山里追着野兔跑,他却要站在这里,念着这些晦涩的祷词,护着一寨子的人。去年疫病闹得凶,他守在山门口,三天三夜没合眼,生怕外头的人把病带进来,回来的时候,人都瘦脱了相。”
许祭没说话,只是攥着桂花的手指紧了紧。他想起自己刚入寨时,撞见沈司南在药庐里熬药,墨绿的长衫沾了药渍,小小的身板搬着比他还高的药篓,眼底的红血丝重得吓人,却还对着前来领药的族人,露出温和的笑。
“他总说自己是男子,该扛事,”兰榙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可他也才十四啊,哪有什么顶天立地的本事,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祷词的韵律还在夜色里荡着,族人的附和声整齐而虔诚。沈司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母亲和许祭,见两人站在阴影里说话,便又转了回去,只是握着祷文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少年人的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红。
兰榙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连忙朝许祭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别让他听见,这孩子犟,听不得软话。”她说着,又抬眼望向沈司南的背影,浅绿的裙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往后啊,要是有你在他身边,能劝着他歇歇,能陪他说说话,我这做娘的,也就放心了。”
许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桂花,又抬头看向沈司南,月光落在那人未脱稚气的侧脸上,墨绿的长衫泛着清润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兰姨放心,我会的。”
兰榙闻言,眼里的湿意终于落了下来,她抬手拍了拍许祭的胳膊,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晚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沙沙的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沈司南的祷词还在继续,一字一句,都裹着对族人的祈愿,裹着十四岁少年人不为人知的隐忍与担当,在月光里,绵长而悠远。
祭典散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漫过竹楼的檐角,将凤凰花的影子拉得老长。族人陆续散去,脚步轻缓,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祷词的余韵。兰榙留下来帮着收拾香案,见沈司南攥着祷文站在原地,眼圈泛着青黑,便叹了口气,挥手让他去歇着。
沈司南应了声,却没回屋,只是抱着胳膊靠在院角的竹柱上,墨绿的长衫上沾了些烛灰,头发也乱了,银簪松松地绾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少年人眉宇间的肃穆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
许祭走过来时,手里还捏着那颗晒干的桂花,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软,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走,带你去个地方。”
沈司南抬眼,眼底还带着点惺忪的倦意:“去哪儿?倦意:“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许祭牵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暖意,裹着沈司南微凉的皮肤。沈司南挣了一下,没挣开,耳尖悄悄红了,只好由着他拉着,脚步虚浮地跟着走。
两人沿着寨后的小径往山里去,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青草的凉气。山路两旁的灌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在沈司南的长衫下摆,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许祭熟门熟路地拐进一片林子,拨开挡路的枝桠,压低声音道:“慢点,别碰着刺。”
沈司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许祭的背影上。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辉,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
林子深处,长着几棵野果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许祭松开他的手,几步窜过去,踮脚摘了两个,擦了擦上面的露水,递给他一个:“尝尝,甜得很。”
沈司南接过,果子温热,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甜得人眉眼都弯了。这味道太鲜活,和祭典上肃穆的檀香、祷词的沉厚截然不同,像是瞬间驱散了他一夜的疲惫。
“好吃吗?”许祭靠在树干上,也咬着果子,嘴角沾了点果汁。
沈司南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甜。”
许祭笑了,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唇瓣,沈司南的身子僵了一下,耳尖的红意迅速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他别过脸,假装去看枝头的果子,声音细若蚊蚋:“我自己来。”
许祭低低地笑出声,没再逗他,只是靠着树干,看着他。晨光落在沈司南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像蝶翼停驻,墨绿的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银簪在发间闪着细碎的光。
“兰姨跟我说了,”许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说你太苦了。”
沈司南咬果子的动作顿住了,指尖微微收紧,果皮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是祭师,该做的。”
“祭师也是十四岁的孩子。”许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累了就说,不用硬撑。”
沈司南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从阿爹走后,就被推上了祭师的位置,寨子里的人敬他,也怕他,没人再把他当孩子看。兰姨疼他,却总在他面前忍着,怕戳破他那点硬撑的坚强。只有许祭,会拉着他逃开,会给他摘甜果,会告诉他,累了就说。
他没说话,只是将脸埋进许祭的肩头,墨绿的长衫蹭着许祭的衣襟,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许祭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温柔得像拂过花瓣的风。
晨光渐暖,漫过野果树的枝头,将两个少年的影子,叠成了一幅温柔的画。风穿过林子,带来果子的甜香,还有少年人没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柔软。
许祭垂眸看着埋在自己肩头的少年,墨绿的长衫蹭着他的衣襟,带着晨露和草木的清浅气息。沈司南的肩膀还微微发着颤,像只在外头受了委屈才肯卸下防备的小兽,褪去了祭典上那份凛然的肃穆,只剩下十四岁少年该有的柔软。
他抬手,轻轻顺着沈司南的发丝,指尖触到那支银簪的冰凉纹路,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要是沈司南能天天这样开心就好了。
不用再扛着祭师的担子,不用对着晦涩的祷文字字斟酌,不用守着寨子的平安彻夜不眠。他可以像寨子里其他的少年一样,在山里追着野兔跑,在溪边摸鱼捉虾,累了就躺在树下晒太阳,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硬撑着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不用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只把温和的笑留给别人。
许祭低头,看着沈司南露在外面的泛红耳尖,轻轻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些。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野果的甜香漫在风里,悠长而温柔。
晨雾渐渐散了,两人顺着林间小径走到溪边。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透亮,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箔。
许祭拉着沈司南在岸边的青石上坐下,青石被晒得温热,贴着衣料很舒服。沈司南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野果,果汁顺着指尖往下淌,滴进溪水里,惊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许祭抬手,替他擦去指尖的汁水,指尖相触时,沈司南微微缩了缩手,却没躲开。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只听得到溪水潺潺的声响,还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沈司南低头看向水面,溪水里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他的墨绿长衫,许祭的素色短褂,交叠着落在水里,被水流轻轻晃着,像是要融在一起。他的耳尖还泛着红,侧脸的线条柔和,没了祭典上的肃穆,只剩下少年人的青涩。
许祭也看着水里的倒影,看着沈司南垂着的长睫毛,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果渍,心里那点柔软又漫了上来。他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祷文,没有担子,只有溪水,阳光,和身边的人。
沈司南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里自己的影子,影子晃了晃,和许祭的影子缠得更紧了。他抬头看向许祭,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许祭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银簪被晃得轻轻作响。风带着野果的甜香,裹着溪水的凉意,漫过两人的衣角,温柔得像是一场不会醒的梦。
晨雾彻底散尽的时候,天光已经漫成了透亮的暖金色。许祭拉着沈司南的手,踩着被晨露浸得发软的青草,走到了寨子后山的那条溪边。溪水不算宽,却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在水面铺展开一片粼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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