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宜大学城周边娱乐产业发达,入夜后尤其喧腾。
程未雨坐在酒吧靠窗的卡座里,指尖搭在沁出水珠的杯壁上。
窗外,街灯与人潮是流动的光河,商圈霓虹明明灭灭,被整片夜色浇筑成一座巨大而虚妄的琉璃城堡。
今晚的协调会其实很顺利。
她准备充分,两校参与的同学也都利落能干,不过个把小时,就把后续方案跟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群人不仅学业出色,社交手腕也同样漂亮。
刚在校外咖啡厅敲定最终细节,就有人提议:“时间还早,不如转场去隔壁坐坐?我知道一家,氛围很好。”
一呼百应。
于是程未雨便坐在这里了。
其实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后悔。
起初还有几个男生借着话题间隙,将话头似有若无地引向她,问起感情状况,谈过几段。
程未雨很坦荡,全部如实相告。
没有对象。母胎单身。
这答案并没能让大家满意,纷纷打趣“骗人就没意思了”。
程未雨并不解释,只是很淡地笑笑,往后窝进沙发阴影里。
渐渐地,那些试探的话头便识趣地绕开她,拐到了某个不在场的人身上。
程未雨没留意名字,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宜大,长得很漂亮。
“她啊,”有人会意地笑起来,“听说同时吊着两个呢,对外都说是朋友,实际上两边都不撒手。”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所以才厉害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程未雨的指尖停在杯沿上。
她不认识被议论的那个人,也不打算认识。这些话题于她而言,像隔着玻璃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风雨。
可雨太大了。
水珠成片地砸在玻璃上,汇成急流,一道道蜿蜒向下爬。即便拉紧窗帘,那些混沌的声响仍会渗进房间角落,将人从睡梦中惊醒。
“未雨,你觉得呢?”有人将话头抛过来,大概是看她沉默太久,想将她拉入这场喧哗中。
程未雨抬起眼,状似茫然地眨了眨。
“我觉得……”她转头看向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人,语气真诚而困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呀?是趴在她床底下听到的么?”
那人一愣。
程未雨又微微睁大眼,神情无辜。
“连两边都不撒手这种细节的都知道,”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歪了歪头,用一种赞叹的语气继续道,“你好厉害呀!”
桌上安静了半秒,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气氛宛如被扎了一针的气球,那股微妙的兴奋一下子散了。
提问的人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旁边有人打圆场,笑着说了句“你这嘴”,就把话题岔开了。
程未雨重新垂眼,杯子里的气泡还在上窜,一颗接着一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有人提议玩个桌游暖场。
游戏规则并不复杂。
游戏开始时,去掉大小王的整副扑克牌被平均分发给所有玩家。手持方块7的玩家获得先手,打出此牌,游戏正式开始。
核心规则是同花色接龙。
每位玩家按数字顺序轮流出相同花色的牌。其他花色的7是“变道钥匙”,打出即可切换当前接龙的花色。轮到的玩家,若手中无牌可接,惩罚即刻生效。
要么饮一杯酒,并从下家手中领一张牌。
要么不喝,接受上一位玩家提出的任意惩罚。
游戏持续至有人打光手中最后一张牌。剩余玩家清算手中卡牌,每剩一张,罚酒一杯。
程未雨很快摸清门道。
她运气极佳,开局便摸到梅花7与黑桃7两张关键牌。
她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扣在手中,只顺着桌上已有的红心与方块花色从容出牌,同时将手中数字偏远的牌陆续塞给上家。手牌顺利消减。
不久,那两种花色的接龙先后陷入僵局。罚酒与嬉笑声渐起,桌上一时热闹。
程未雨微微歪着头,掌心托腮,笑看其他人接受惩罚。
本校的知识竞赛出题组负责人是个性格豪爽的女孩,此刻正好轮到她向下家指定惩罚。
她眼睛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医科大学的一位男生身上,嘴角一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跟你们医学生一起弄竞赛太痛苦了。我一个学数学的,天天对着你们那些解剖图和病理名词头发昏。这惩罚嘛……干脆,你给我找个外援,拉进我们出题组,帮我分担分担那些专业题,怎么样?”
她话音落下,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了然的哄笑。
被惩罚的男生叫曲朔,他显然没料到惩罚会是这种务实的内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游戏规则如此。
“宜大不也有医学院嘛,”曲朔见众人起哄,顺势接道,“我就认识一个,你们学校的,真·大学霸。把他拉来给你们当外援,够意思吧?”
说着,他已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开始翻找通讯录。
他这么爽快,桌上气氛更热了。
立刻有人笑着调侃:“什么大学霸呀?我们余组长眼光可高,一般人来糊弄可不行——”
“糊弄啥呀!”曲朔像是被激了一下,急于证明自己,声音都扬了几分,“沈方休,听过没?强基进来的。我跟他暑期夏令营认识的,人家那水平,来搞这种竞赛都算屈才了。”
“沈方休?”宜大这边果然有人应声,“早说啊。项目刚启动时我们就找人问过他,人家倒是客客气气的,回了句‘最近手头事多,怕误了你们的进度’,还请那人喝了杯咖啡。”
“这也不算拒绝吧?”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笑:“那杯咖啡喝完,就再没有下文了。”
“你们没跟人说,这项目能加学分?”
“说了啊,但人家直接跟着教授做项目,也看不上我们这小打小闹。”
“大一就跟项目?真的假的——”
“保真,我朋友是他舍友,亲口说的,那个人刚上大学就成了刘教授的亲传弟子。”
“那老曲你还打什么电话,人肯定不来啊。”
曲朔方才夸下海口,选取的对象虽得到认可,但他自身的人脉能力却遭到质疑。
或许是被那几句玩笑话架了起来,又或许是真有些上头,他面皮一热,提高声音:“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
这话一出,简直是往热油里滴水。起哄声与质疑声霎时炸开,几乎要掀翻桌上那一溜玻璃杯。
无人关注的角落,程未雨默默收敛了唇角的笑。
今日中午,窘迫的余温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张绝无可能泯然众生的脸。还有那双眼,如同沉着薄雾的深潭,她至今没能看懂。
她向来觉得自己看人有些准头。可那个人,她读不透。
明明看上去在生气,却一言不发;若说没生气,那目光里的重量又从何而来?
都说他礼貌也疏离,拒绝起人来客气而干脆。
那今日中午的情况算什么?盯着她不说话,面色看起来也不太好,这似乎和这些人口中的沈方休不大一样。
程未雨将杯沿轻轻抵在下唇,没有喝。
后知后觉,她好像真的将人得罪了……
另一头,曲朔拨出的电话却被接了起来。
程未雨抬眸瞥去,嚯,还是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人见到曲朔那张凑近的脸,并未显露讶异,只平静地颔首,礼貌寒暄。
曲朔则带着酒意,含糊道明来意。
程未雨静静听着两人一来一往。
那位大学霸显然无意改变主意,却将拒绝包裹得妥帖周全,话术圆融,不留丝毫缝隙。
程未雨心里掠过一丝佩服。这样游刃有余的周旋,于她而言是耗神费力的事,于对方却仿佛呼吸般自然。
而曲朔与沈方休打了半天太极,那根在情商上八百年没开过窍的神经,终于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婉拒。
偏还不死心。
他起身,打算到外边单独说话。他了解沈方休,面冷心却不硬,等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正经央求一番,这事或许还有转圜。
曲朔原本坐在程未雨对面,此刻起身,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她身前。
手机屏幕随之倾斜。
画面里,沈方休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随意垂在额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见丝毫不耐。
“明天一早还有课,今晚得早点休息,好意心领了。”语气客气,却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酒吧流转的暗紫色灯光,透过屏幕映在他侧脸上,晕开一片清寂。
随着曲朔走动,光影由暗紫滑入暖调的橙黄。
恰在此时,屏幕里那双始终平静的眼倏然抬起。
目光仿佛穿过摇晃的镜头,穿过缭乱的光与千里之距,笔直落定。
接着,手机里传来他清冽的嗓音:“你们现在在哪?”
曲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嗓音已再次落下:
“地址发我。”
曲朔不知对方为何这么快便改了主意。只当是自己的诚意穿透屏幕,打动了那人。
通话挂断。他晃了晃手机,朝众人挑眉。
“看,没骗你们吧?人正往这儿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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