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木晓晞从小到大都不怎么爱哭,也没怎么哭过,她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自己的几滴眼泪。然而最近这一个多月,她却像漏水的水龙头,明明已经很用力地拧到了头,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
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掉眼泪,有时一觉睡起来枕头边就是湿的,有时正在看书脸上痒痒的,一摸竟是湿漉漉的,有时洗着澡,总感觉看什么都模糊,还有的时候就像现在,只是稍微磕着碰着,就会有水从眼睛里冒出来。
她不认为这就是眼泪,可从眼睛里出来的东西,那不叫眼泪又该叫什么?
徐敬孚跟这个酒店的行政前台好像很熟,人家见了他都纷纷行礼:“徐总。”
“把东西拿过来,再拿盆水……你,跟过来。”他随手点了个年轻女服务生,接着便抱着木晓晞来到了一个办公室里。
他把手臂上这坨硬得像雕塑的石头放到沙发上,跟服务生说:“帮她处理一下伤口。”
年轻女服务生明显很紧张,她看起来没比木晓晞大多少:“不,不太会。”
“不会?”徐敬孚扫了正推门进来的大堂经理一眼,冷冷道,“她说她不会包扎伤口。”
大堂经理姓孙,是一名三十来岁形象不错的男士,闻言连忙蹲下来:“我会,我来。”
徐敬孚把他拉起来:“出去,叫个会的过来,女的。”
说罢,又看了眼那个年轻女服务生,说:“以后不用再来上班了。”
话音落下,女服务生一下就慌了:“我,我……你凭什么……”
孙经理连忙拉了下她:“快出去。”
“凭什么?”徐敬孚又看了看孙经理,“你说凭什么?”
孙经理脸都白了。
“我们酒店的急救培训内容中包含哪些必须掌握的技能,你说说看?”徐敬孚亲自蹲下来,接过刚进来的服务生递过来的生理盐水,拿了一个空盆子放在木晓晞脚下,让她踩进去。
木晓晞生怕他的手碰到自己,躲了好几下,试图拿他手里的盐水:“我自己来叔叔。”
孙经理白着一张脸:“心肺复苏,AED使用,海姆立克急救法,烧烫伤处理,还有……伤口止血包扎。”
徐敬孚说:“你会几样。”
“都,都会。”
徐敬孚冷笑一声,打开瓶盖,把木晓晞的腿按住,对着膝盖的伤口冲了下去,直到一大瓶都冲完,又拿了一瓶过来冲洗小腿和她的手腕。
“你最好是都会。”他继续处理,“盐水是会有点痛,以这个伤口的程度不处理好后面会化脓……推个轮椅过来。”中间那句是跟木晓晞解释的。
木晓晞的腿一直试图挣扎,不过没他的力气大,他一手强硬地握着她的脚腕将腿按在盆子里,一边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棉花和碘伏。
从冲洗到上碘伏,再到上药,贴好敷料,包扎,像是在给他们做示范,每一步都处理得很专业。
幸亏伤口并不深,仅仅是擦伤面积大看起来严重。但即便如此,疼痛也使得右腿在上药的过程中一直忍不住地躲避。
直到全部处理好,他才起身,叫人拿了毛巾过来递给木晓晞:“能自己擦吗?”
“能。”木晓晞飞快地点头。
另一个女服务生拿了备用工作服过来。
“你帮她换一下。”他跟后面进来的那个女服务生说,然后瞥了眼孙经理以及那个已经开始默默流泪的女服务生,“出来。”
等他们都出去了,木晓晞才勉强露出来了一点痛苦的表情,膝盖的伤口是不深,但无论是关节的肿痛还是皮肉的疼痛都让她难以忍受:“呼……”
后面过来的这个女服务生小心翼翼地问她:“疼得厉害吗?”
木晓晞想说不疼,女服务生一脸感同身受的模样:“肯定很疼,我之前也这样摔到过……我帮你擦一下腿。”
“我自己来就可以。”木晓晞说。
“我来吧,我尽量不碰伤口。”女服务生麻利地拧了毛巾,一点点地给她擦腿上的泥水。
木晓晞很不自在,她长到这么大,没有谁这么伺候过她,就擦了那么几下她就已经说了两次:“我自己擦。”
偏偏这个女服务生跟徐敬孚是一样的人,看起来不吭不响,但行动很强硬:“你都受伤了,好好休息。”
木晓晞感觉自己俩眼睛里的水龙头又有点要往外漏的趋势,不过她还是拧住了。
擦完身上脏的部分,女服务生又扶她慢慢站起来,帮她换衣服。
换衣服的时候木晓晞才感受到胳膊肘也摔了,虽然看起来好像没有伤口,只有一点发红,但关节却感觉很僵硬,肩膀那里也是,抬手都会痛。摔倒的时候是向右侧摔,她还撑了一下地面,可能那一下把关节也摔得有点发炎了。
拿来的衣服不大不小,刚刚好,只是她稍微有点瘦,穿起来有些松。
女服务生把轮椅推过来,说要扶她坐下。
“不用了,我可以走的,已经好多了,没那么疼,没伤到骨头。”她连忙拒绝,“不用这么夸张。”
女服务生劝她坐着,这样会好一点,但她还是拒绝。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徐敬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坐轮椅。”
听到他不容置疑的声音,木晓晞一僵,顺势便被女服务生按在了轮椅上。
打开门后,她看到徐敬孚就站在门口,对方的目光先是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然后又投向了她的腿,看了几秒,然后过来从女服务生手里接过了轮椅,将她推了出去。
他没让服务生帮忙,也没让他们跟着,就自己推着她重新走上了那条通往深处别墅的昏暗夜路。
因为要推轮椅,所以不能走到处都是小石子的近路,反而要绕着池塘边的大路走。
夜风从池塘边吹过,吹来了池水中潮湿的植物清香,今晚天气不错,能看到零星几颗星星缀在对面暗沉的山顶上空,一闪一躲地玩捉迷藏。
木晓晞的手紧紧抓着扶手,肩膀紧绷地耸着。
徐敬孚从后面看着她一动不动的头顶,看到她僵硬的脖颈后背,他放慢了脚步:“还是疼?”
“……”
他看到木晓晞吸了好几次气。
“不疼。”木晓晞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无声地笑了笑,抬眼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灯的别墅,还有一百多米就到了。
刚刚徐休打来电话,说于珍提议“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一家人。
他又弯着嘴角笑了下,低头看着木晓晞那颗一丝晃动都没有的头,因为那一摔,她的马尾也有一点散乱了。他停下来,让轮椅停在路边的椅子边。
木钧今天来是什么目的,他很清楚。如果是钱成滨那里走漏了消息,也不奇怪,钱成滨跟他关系不错,算是他的半个亲兄弟,于珍也因此待他比较亲切,会允许他探望也很正常。
他让钱成滨去处理木钧的事,以木钧的性格和如今的处境,会打探这些消息也不是没有可能性。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钱成滨竟然能跟木钧那种人坐到一桌去,该说他的眼光不好,还是说木钧的能力够强呢?也许都有。
十四年前就被木钧下了一回套,十年前第二次,一个月前第三次,如今……他看着轮椅上的女孩儿。第四次了。
“木钧在里面。”他坐到椅子上。
女孩儿转过头来。依然不出意外,他看到女孩儿脸上强撑的镇定和弥漫的惶恐无助。
“爸爸他……”哪怕事到如今,木晓晞依然开口还是“爸爸”两个字,“他为什么会……”她看了手机拦截的号码里,并没有木钧,没有木家人,也就意味着木家人自那以后从头到尾就没有联系过她,所以连拦截也无从谈起。也意味着,木钧今天来,是完全没有想过要通知她的,是一次没有预告的行动。
没有预告,也就意味着没有选择,甚至连提前准备的余地都没有。
她反复地张嘴,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复杂的混乱的识别不出来的情绪在心里挤成一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不断地通过捏紧手抓紧轮椅扶手来缓解。
“我不知道他要来。”她跟椅子边的男人说,“我真的不知道。”
徐敬孚:“我知道。”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木晓晞看到他认真说话的表情,忽然感到强烈的情绪堆在嗓子眼,但一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像叹气又像是笑的声音,杂乱无章的脑子里开始频繁地想起很多事,想到从第一次见面徐敬孚问她喝什么,想到徐敬孚听到木钧说“年纪是不是差得有点多”时的表情,想到后来她找到他说要选第二个选项时,他说的那些羞辱的话,还想到了在西餐厅时挨的那一记重重的带着强烈的愤怒的耳光。
想到那一层风格迥然不同的绿色盈盈的房子,那一束放在床头柜的鲜花。
想到在餐馆时他说的“再给她一次机会”。
想到摔倒后他问她的那一句“疼吗”,想到那一瓶生理盐水冲到伤口上时的疼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天她坐飞机回去,在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的普通病房外听到的一切,所看到的一切。一切好像是个梦,很可怕的,很荒谬的,很没有逻辑的一个噩梦。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徐叔叔。”
她现在很糊涂,还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道这个歉,但是感觉应该要道。
徐敬孚的手机再次亮起,徐休催促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看了下,挂断了,站起身来:“不想去的话,就不去吧。”他把轮椅的刹车打开,准备掉头 ,“我先把你送到行政楼,一会儿来接你。”
说着,就准备往回走。
“不。”木晓晞一下按住他的手,回头跟他说,“我要去。”
徐敬孚停下来,再次跟她说:“你可以不去。”
木晓晞摇头,定定看着他:“我要去。”
“……”
“我要去,叔叔。”
徐敬孚深深吸了口气:“我会处理好的。”
木晓晞说:“他是不是又要来问你要钱?问你爸爸妈妈要钱?”
“……我不知道。”
“他就是来要钱的,我知道。”木晓晞吸了下鼻子,笑了下,“我知道他想把我卖个好价钱。”
徐休的电话又来了一次,徐敬孚还是挂断了。
见他并不推着自己前进,木晓晞直接从轮椅上下来了,忍着疼痛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再一次跟徐敬孚说:“我要去。”
徐敬孚觉得她很陌生,但好像又开始变得熟悉。
“我的价格,我自己谈。”她说。
在徐休彻底被激怒之前,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徐敬孚和那个小女孩出现在了门口。
木钧在看到木晓晞的一瞬间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女儿!”
而木晓晞不自觉地往徐敬孚背后躲了一下,这一躲,把木钧给躲愣了。
徐休也注意到了这一细节,挑了下眉。
于珍看不清远处,只能听到声音,她眯着眼,脸上满是欣喜:“是乔儿来了吗?乔儿,乔儿,快来,快进来,还有那个,那个……”
“木晓晞。”徐休补充道。
“对,对,晓晞,晓晞也来了,快进来坐。”她往起来撑起身体,徐休连忙过去扶她。
徐敬孚淡淡地扫过木钧,手放在木晓晞的后背上,将她轻轻往前搂着走了进去。没有在木钧身边停留,直直越过了他来到于珍面前。
“妈。”
木晓晞看到一旁的徐休,和他稍微弯腰行了个礼,然后又跟床上的老妇人鞠了一躬,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叫。
徐敬孚教她:“叫老夫人就好。”
徐休:“……”
木钧:“……”
木晓晞又鞠了一躬:“老夫人好,我是木晓晞。”
于珍笑得殷切又柔和,顺着模糊的人影摸到她的手,拉住她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快坐,阿休,有椅子吗?端椅子过来给晓晞坐。”
护工很快端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到木晓晞身后,徐敬孚坐到原本木钧的那把椅子上,木钧则站到一旁,若有所思地在木晓晞和徐敬孚之间打量,眉眼之间有藏不住的惊喜。
“晓晞是吗?哪个晓,哪个晞?”
木晓晞低声讲:“破晓的晓,日字旁一个希望的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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