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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24章「暴风雨之夜」

小说:

中山路66号

作者:

聿之1994

分类:

现代言情

第24章「暴风雨之夜」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在田埂上留下铜钱大的深色斑点,间隔几寸一个。闷雷在天边翻滚着,沿着山脊的走向从西往东碾过去,每一次滚动的间隙都比上一次短。云层压下来了,把整条河堤裹在灰蒙蒙的暗色里,像是谁把一整块旧棉布撑在了天上,压得日光透不过来。顾长风正蹲在渠边填最后一段护坡,他用铁锹拍实了最后一铲土,锹头在水泥面上压了三下,确保没有空隙。然后他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抬头看了一眼天。雨点落在他后脖颈上,第一滴是凉的,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一粒接一粒地密起来,像谁在天上筛豆子,筛子的孔慢慢变大了,豆子落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到傍晚的时候河堤上的水沟已经涨了。水是黄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石,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被泡烂了的杨树叶,随着湍流时而浮起时而沉没。顾长风站在渠口,看着水渠里的水位一寸一寸往上爬,每一次水浪拍在渠壁上都会溅起一小片碎沫,那些碎沫落在新水泥的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渠是新修的,砌了半个月——石头是他和几个村民从河滩上一块一块捡回来的,每一块都翻过来看过形状,挑那些棱角平整的;水泥是赵晓雷从镇上买来的两袋,用独轮车推了十里路,车辙在土路上留下了两道深印。渠壁还是干的,新水泥的灰色还没有被水泡透,那些石缝之间的勾缝边角还带着抹刀压过之后的平整痕迹,在雨点的拍打下慢慢变湿。

"长风!"李寡妇站在院门口朝他喊,声音被雨声削薄了,只剩一层边沿,"上来!水要漫了!"

顾长风没有动。他蹲下来,左手撑在渠边的石头上,石头被雨浇透了,表面光滑得像被反复触摸过,雨水顺着石面的弧度往下淌,流过他指节的凹陷处,沿着他指腹的纹路汇入掌心。雨水积在他掌心形成的凹窝里,满到边沿的时候溢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滴落。他听见身后有跑步声,是陈远山的脚步声——踩在泥里的闷响,节奏紧促地拍在田埂上,一下比一下更靠近。然后水渠垮了。

那声音不像是突然发生的,更接近于被缓慢地撕开的布料在一瞬间挣脱了最后的限制,然后"轰"的一声,泥水裹着石头从豁口处冲出来,带着水泥碎块和沙砾,沿着渠壁断裂的边缘倾泻而下。顾长风看见那块他亲手砌的石头从渠壁上脱落,翻了一个身,白色的断面朝上亮了一下,然后被泥水吞没了。他站起来,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他自己扯掉了,雨水直接打在他赤裸的脊背上,背部的肌肉在冷水的拍打下收紧了一次。他吼了一声——"我下去!"没有停顿,他直接跃进了豁口。他入水的时候水先漫到腰际,然后他往下压了压身体,水就到了胸口。

水是冰的。入水的一瞬间冷意从脚踝蹿到腰际,又蹿到胸口,他被激得打了一个冷战,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但他没有停。他把整个人贴在豁口处,用肩膀和后背堵住那道裂缝,石头和泥水撞在他的腿上、肋骨上,小腿外侧被一块尖锐的东西刮了一下——可能是碎石或断掉的树枝——他感觉到了疼痛,但没有低头去看。他的脚在淤泥里往下蹬,左脚踩到了一个稍微坚实的地方,脚跟陷进泥浆大约两寸,稳住了身体。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后背紧贴着渠壁的断裂面,他的脚在泥浆里持续移动以保持抓地力,水流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从他身体两侧绕过,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身体微微偏移。

"顾长风你上来!"陈远山的声音从岸上传下来,被雨声削得很薄很细,只剩一层轮廓。他喊完就跳了下来——衣服没来得及脱,身体落在顾长风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际。他伸手去拉顾长风的胳膊,手刚碰到就被水浪推开了。

赵晓雷是第三个。他从田埂上跑过来的时候没有喊,直接在雨中扑入了水中,往前迈了两步,一把抓住了顾长风的后腰——他的手指在顾长风腰侧的皮肤上扣紧了,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紧发白。三个人在水里撞在一起,像三块被水流冲到同一点的石头。顾长风还用后背抵着豁口,陈远山的手第二次伸过来拉他,又被甩开了,赵晓雷的手滑到了他的肩上,扣住了。

然后水浪打过来了。不是一波,是一整面,比人还要高的黄色水墙裹着碎石和树枝拍了下来,把三个人的身体同时裹住,往低处卷去。顾长风听见陈远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一声他只听到了开头,后面的尾音被水吞没了。赵晓雷的手从他的肩上滑脱了,他感觉到那只手从他的肩头离开的时候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划过,带着最后的、短暂的抓握感。他自己的躯体在水里翻滚了至少两圈,泥沙糊住了他的眼睛,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只有水,不间断地流动着的、冰冷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也许是五十米,也许是更远。中间他的膝盖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一段沉在水中的树根,左腿膝盖窝处传来一阵深沉的钝痛,那痛感持续了几秒才扩散开。然后他的身体继续往下滚,在翻滚的间隙里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上有老茧,虎口处最厚,是陈远山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手指短而粗,指节上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硬皮,是赵晓雷的手。三个人在水里又一次撞在了一起,这一次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棵倒在水里的杨树,树干横在水面上,枝条缠着水草和上游冲下来的杂物,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村民的绳子扔下来的时候顾长风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他感觉到有人把他从树干上解开——绳子绕过他的腰和腋下,打了两个结——然后用力往上拉。水从他的嘴里呛出来的时候他咳了两声,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又腥又干。他看见绳子上端那些人的脸:李寡妇、隔壁的老刘、许曼妮——她们的轮廓在雨水里都是模糊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但声音传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嗡嗡声。

他被拉上岸,仰面躺在泥地上。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脸上,他睁着眼看天,天是灰的,雨线密得像从一张巨大的灰布上不断抽出的细丝,每一根都在他视野里短暂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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