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六丫头进城」
驴车是寅时出发的。天还黑着,东边的山脊线上只有一道比夜色略浅的灰痕,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墨迹未干的纸上抹了一笔。车轴缺油,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吱呀——",那声音在黎明的寂静里被放大了,传出去又折返回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哭又憋着气,不敢出声太久。周慧婷坐在车尾的干草捆上,草梗扎透了薄薄的裤子,硌得她隔一会儿就挪一下位置,每次挪动都会带起一小阵干草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她娘坐在前面的车辕上,背对着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了,边角的棉线松散开来打着细小的毛穗。角上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她娘自己缝的。包袱里是五十块钱,用红纸包了三层,每一层都折得方方正正,红纸的边沿被手指反复压过,留下几道温热的折痕。
天还没亮透。路边苞米地的轮廓在黑暗里是一片模糊的深色块状,有些苞米秆子还没收,枯黄的叶子在夜风里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露水从苞米叶子的尖端滴落,偶尔有一滴砸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凉的,像被什么很小的东西轻轻啄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大脚趾上有一道新疤——前天劈柴时斧子偏了,削掉了一小块皮,结了痂,痂的颜色发黑,边缘微微翘起。她用另一只脚的脚趾甲去蹭那个痂的边缘,蹭了一下,没蹭掉,又蹭了一下,还是没掉,指甲刮过痂面时发出极其微细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打磨什么坚硬的东西。
"你老实点。"她娘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晨风削薄了一层,但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硬度。"坐没坐相。"
周慧婷把脚收回来,两只脚叠在一起,脚趾头互相压着,没有再动。
驴车颠了一个时辰,到县城。铁皮棚顶的驴车在石铺路面上停下来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响。她娘先跳下车,腿脚利落——一手撑着车辕的边沿,另一只手拎着蓝布包袱的提手,膝盖一弯一伸就落在地上了,落地的时候脚掌稳当,不像是五十岁的人。包袱递过来的时候,她娘的手指碰了一下周慧婷的手背,糙得像苞米皮,掌心的纹路因为多年劳作而变成了深褐色的沟壑,像是干裂的河床。
"五十,你收好。"她娘压低了声音,尾音收得短,像是怕那几个字从嘴边跑出去被别人听见。"别让你几个姐知道。"
周慧婷接过包袱,没说话,点了点头。包袱的布料隔着她的手掌传递过来一阵微凉,那是黎明时分在露水里浸过的温度。驴车重新启动了,车轴又吱呀起来,越来越远。她娘站在路边,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小腿上青筋鼓着,凸起的血管在皮肤表面蜿蜒着,像几条深紫色的蚯蚓在薄薄的皮下缓慢爬行。她娘冲她摆了摆手——那两只手在衣裳上蹭了两下,先是掌心贴着衣襟滑过去,然后手背也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擦掉之后才肯摆手。然后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快,后脑勺的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着,卡子没有卡严,有一缕头发从卡子的缝隙里脱落下来,搭在脖子后面,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晃动。
周慧婷把那缕头发的形状和摆动的方式记在了脑子里。她把那个画面压进记忆的深处,在以后每一个想家的夜晚,她都会想起那一缕头发——那个角度,那个长度,那道在晨风里微微颤动的弧度。
长途汽车站里人挤人。售票窗口前头排了十几个人,都在伸着脖子往窗口里面看,有人把胳膊肘搭在别人肩膀上借力,有人把行李袋放在脚面上垫高。汗味和呼吸的热汽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一层黏稠的空气层,贴着每个人的皮肤。周慧婷挤到窗口前面的时候,胸口被旁边人的肩膀顶了一下,她侧了侧身,把蓝布包袱搁在台面上。包袱落定的时候她迅速解开布扣,手指从布缝里探进去,抽出最上面那张十块的票子,递进窗口。
"一张,到省城。"
售票员是个梳着短发的女人,手指在票箱上翻动,撕票的时候纸边发出一声干脆的断裂响。她数出找零——七块五——用指甲把钢镚和纸币一起划拉到窗口边沿,然后头也不抬地喊了下一个。周慧婷把票和钱拢到手里,纸币一张一张地按顺序叠好,钢镚儿被她捏在指间数了一遍:一个五毛的,两个一块的——七块五,没少。
她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定。车窗的胶条老化了,有一道细缝关不严,车启动之后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往里挤,那股气流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在她脸侧。她没有去堵那道缝,从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意识到关窗也没用——车里头的味儿太杂了,韭菜被捂久了之后沤出来的那种酸臭,混着前排小孩尿布上散发出的淡淡氨气,还有旁边老大爷旱烟袋里残留的烟气,呛人里带点焦苦。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着县城的街道从车窗外缓慢地后退,那些低矮的灰砖房从她的视线里一个接一个地移走,像一页被翻过去的厚书页。
她伸手进了裤兜。兜里的钱被她攥了一路,纸张的温度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表面微微发软,边角带着汗潮的微潮。她把那团钱掏出来,在膝盖上铺开——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两块的,五张一块的。她一张一张数过去,目光在每张纸币的编号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张都还在该在的位置。五十块,没少。数完之后她抽出了三张十块,叠整齐了,塞回蓝布包袱的夹层里,用手压了压包袱的表面,确认那三张票子服帖地躺在底层。剩下的二十块——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一张两块、三张一块——她重新揉成一团塞回裤兜。
下车的时候人多。她被人群裹着往车门方向走,前胸贴着前一个人的后背,后腰顶着一只硬皮箱的边角。大姐在出站口站着,远远地就看见了,冲她摆手——草帽被风吹得往后仰,露出了被晒到发红的额头上一条细密的汗水痕迹。"六丫头!这儿!"
周慧婷挤过去,没停步,直接把手里的蓝布包袱塞进大姐手里。"给。三十。给爹买药。"
大姐的手接住包袱的时候被重量坠了一下,然后她捏了捏包袱里面的厚度——三张票子叠在一起的厚度,隔着布料能摸出来。她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六"字已经出了半个音,又被她咽回去了。周慧婷已经转身了,步子比刚才快。她听见大姐在背后喊她的名字——"六丫头!你等等!"然后是布鞋底拍在水泥地上的急促声响,吧嗒吧嗒吧嗒,追了半里地。
"六丫头——"
周慧婷没有回头。她挤上了车,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了,她从车窗的缝隙里看见大姐还站在路边,一只手举着蓝布包袱,另一只手在抹脸。包袱布被风吹鼓了起来,呼啦啦地飘着,像一面被风扯紧了的小旗子,颜色发蓝的,在日光里反着光。她把脸别向了另一边,下巴抵在窗框的金属边上。金属是凉的,贴着她的颧骨,那点凉意从皮肤表面往深处走,一直渗到咬肌的下缘。
二十块还在她裤兜里。攥出汗了,汗水洇湿了纸币,边角变得软塌塌的,贴着她的腿侧皮肤,那一小片布料也随之变得潮润,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湿润的触感贴在皮肤表面。她感觉到兜里那些纸币边角微微蜷曲的轮廓,它们的形状和位置在她心里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景,她可以隔着布料准确地分辨出哪一张在哪个位置。
五个小时。
车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了。日头偏西,从车窗外斜着照进来,把车厢里浮动的灰尘照成一束斜长的光带。车站屋顶的阴影在站前广场上拉出大片斜长的暗色区域,像一道被放大了的日晷刻度。她下车走了半条街,找到了中山大学的大门。铁门开着,门里门外都有人——有人背着铺盖卷往里走,有人提着皮箱往外走,有人站在门廊底下翻看手中的纸页。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不是发愣,是确认方向——她先看了一眼铁门正上方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中山大学"四个字的笔画在她目光里一一落定,然后她找到了宿舍楼的方位,开始走。步伐没有停顿。
八人间。她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墙。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土坯墙面,像是被什么反复啃食过。窗框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泛了黄,边角翘起,中央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风从那个洞里钻进来,把报纸的边沿吹得呼哒呼哒响,像一只被钉在框上的鸟正在奋力扇动翅膀。四张上下铺靠墙排列着,床板是松的,手指按上去就微微颤动,铁床架的连接处因为年久而生了一层锈迹,用力摇晃时会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地板是水泥的,扫过,但不干净,墙角还卡着几根头发丝和一小截铅笔头,铅笔头上的铅芯被人削过但没用完,还留着一小截灰色的尖端。
"比我家牛棚强。"她咧嘴,那笑容从嘴角先起来,然后整张脸都跟着动了一下。
她把包袱甩到靠窗的那张下铺上——得挑通风的位置,她一进门就闻到了这屋子的潮气,那种湿漉漉的闷像一层薄布贴在人的呼吸道上。褥子是娘用旧棉絮塞的,铺开来一抖,棉花的味道冲出来,那气味干燥而陈旧,像是很多个秋天被叠在一起储存之后散发出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然后开始铺床。床单是蓝格子的,格子洗了太多次,颜色淡得像用铅笔画上去的线条,不凑近了看几乎分不清横竖方向。她用巴掌把床单的边沿抻平,四角都压到褥子底下,每压一个角都用手指沿着边缘走一遍确认没有褶。全都压完之后她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床板吱呀一声响,凹下去一块,在她的体重下微微弯曲,然后又弹回了一部分。
"行。塌不了。"
她提着搪瓷盆去了水房。水房在走廊尽头,水泥池子前排着一列水龙头,铜质的,有的已经拧不紧了,在无人的时候也会渗出水珠,滴在池底发出规律的"嗒"声。她拧开一个,先是一阵空响——水管里的空气被挤出时的咕噜声,然后水"呼"地冲了出来,凉得刺骨,水流撞击在搪瓷盆底时溅起细密的水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接了一捧泼在脸上,搓了两下,又接了一捧浇在脖子后面。水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下淌,在衣领处被布料吸住了。池子上方的镜子边角缺了一块,碎玻璃的断面在日光里反着尖利的光,镜面上还有一道斜斜的裂纹。她抬头照了照——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颌的轮廓往下滴,有几绺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发丝的纹理在湿透了之后变成一绺一绺的深色细线。她伸手把那些湿发拨到耳朵后面,掌心贴着额头划过,留下一条湿痕。
"周慧婷,从现在起,你是大学生了。"
镜子里的人咧嘴笑了一下。门牙比右边的牙齿大一些,右边那颗还缺了一个小角——小时候啃苞米啃崩的,缺口的地方被舌尖反复舔过,光滑而微凉。她拿舌头舔了一下那个缺口,转身出了水房。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蹲在地上开箱子,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层叠好的衣裳。她抬头看了周慧婷一眼,鼻子动了一下——那种动是细微的,鼻翼两侧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放开,像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需要辨认的气味。"你身上什么味儿?"
周慧婷低头闻了闻自己。褂子是昨天换的,但被一路的汗浸过,加上驴车、长途汽车、人流之间的长时间挤压,确实带着一股气味——一种混合了干草、汗水、旧棉絮的复杂气息,底层有农家特有的那种不刺鼻但清晰可辨的独特气味。她没有躲,没有掩饰,直接迎着那个女生的目光说:"牛棚味儿。"她停了一下,"你要是下乡待三天,也这味儿。"
短发女生抿了一下嘴,没有再接话。她把目光收回了箱子里的衣服上,手指拨动着一件白衬衫的领口。周慧婷也没有再看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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