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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再俯首受苛待

小说:

灼葵

作者:

霖也锐

分类:

现代言情

盛夏的暑气闷得整座农家小院透不过气,蝉在院外老杨树上没完没了聒噪鸣叫,热浪卷着尘土一阵阵扑进堂屋窗户。时值暑假,田里的玉米秧疯长,地里农活忙得人喘不过气,叔叔萧建民一家子,又来爷爷奶奶这边串门纳凉。

刚放暑假那会,妈妈在镇上服装厂熬了整整一个季度的夜班,赶订单加班挣下一笔季度奖金,咬牙给我买下一个我盼了好久的拼装机甲模型。红蓝撞色的硬塑料外壳,包装盒印刷得炫酷亮眼,是我心心念念大半年的礼物。拿到手那天晚上,我捧着盒子翻来覆去端详,睡觉都想搁在枕头边。妈妈反复叮嘱我,暑假在家爱惜一点,不要随便往外拿,更别让堂弟随便乱造,摔碎弄坏就再也买不到。

我格外珍视这个玩具。平时写完厚厚的暑假作业,才搬一个矮矮的小板凳,站上去隔着塑封外壳看上两眼,连外面那层透明塑料膜都舍不得撕开,生怕指尖把包装刮花。我在心里偷偷盘算,等到八月十五家里过节,我再正式拆开,一块一块把机甲拼装完整。

叔叔家二儿子宇浩,比我小两岁,从小被爷爷奶奶、老婶王秀莲捧在手心里惯得蛮横任性。只要眼睛看上什么物件,就必须攥到自己手里,撒泼打滚也要得手。家里大大小小零食、玩具、本子,只要他开口,爷爷奶奶永远第一时间向着他。过去逢年过节我的新文具、压岁钱,但凡宇浩多看两眼,最后大多落到他手上。我但凡流露半分不舍,迎来的就是一通老生常谈的说教:“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弟弟年纪小,你怎么不懂事”。

长久以来,大多数时候我都只能低下头,把满心委屈默默咽进肚子。可这个机甲不一样,那是妈妈熬了无数通宵,手指踩缝纫机磨出薄茧换来的,我打心底不愿意就这样拱手相让。

午后日头毒辣,白晃晃的日光晒得院子水泥地面发烫。屋内老旧吊扇嗡嗡悠悠转着,扇叶晃晃荡荡,吹出来的风都裹挟着热浪。老婶王秀莲挎着一个印花布袋子走在前头,袋子里装着给爷爷奶奶带的几把青菜,叔叔萧建民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半瓶凉汽水。宇浩一溜烟冲进门,小眼珠在堂屋飞快扫了一圈,立刻锁定木柜子高处那盒鲜亮的机甲。

他眼睛瞬间发亮,噔噔噔几步冲到木柜子跟前,仰起圆乎乎的脑袋,伸着胖乎乎的手指,指着柜子顶上大声叫嚷:“我要那个!我要玩那个!”

奶奶正坐在炕沿择中午要炒的豆角,竹篮摆在脚边,听见孩子叫喊,想都没想随口就应:“那是锐锐的,等会拿下来给你玩会儿。”

轻飘飘一句话,没有半分询问我的意思,就要把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直接给到堂弟。

我正趴在炕桌上埋头写暑假作业,算术题还没有算完,黑色铅笔笔尖猛地顿在本子上,墨水洇出一团黑黑的圆点。我放下铅笔站起身,快步走到柜子前面,小小的身子直直挡在柜子正前方。

“奶奶,这是我妈给我买的,不能给他。”我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咬得很坚定。

爷爷坐在长条木凳抽旱烟,黝黑粗糙的手指捏着烟杆,烟袋锅一闪一闪冒着火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带着训斥:“多大一点事,弟弟过来一趟,玩一会儿又玩不坏,做哥哥的怎么这么小气。”

“还没拆封,弄坏就彻底坏了。”我手指紧紧攥住自己短袖衣角,心口又慌又堵,喉咙微微发紧,“我自己都还没有玩。”

“玩坏就玩坏,能值几个钱。”奶奶把手里豆角往塑料盆里重重一丢,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下来,“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宇浩难得来一趟,别这么不懂事。”

宇浩看见我挡在前面拿不到玩具,当场就闹起脾气,双脚使劲跺滚烫的水泥地,扯开嗓子嚎哭,一边哭一边使劲往我身上冲撞,两只小手胡乱挥舞,整个人扑过来,伸手就要把我扒开,还想踩着小板凳爬上去够柜子上的包装盒。

“我要玩!我就要玩!”

小孩子疯闹起来力气不小,胳膊到处乱抓,直直朝着我的胸口扑过来。

我心里一紧,本能向着侧面躲闪。

我没有推,没有打,仅仅只是侧身躲开他扑过来的身体。

就简简单单一个躲闪的动作,在爷爷奶奶眼中完全变了模样。

宇浩扑了个空,脚下重心不稳,身子踉跄两步,屁股重重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

“哇——!!!”

尖锐刺耳的哭声瞬间炸开,眼泪鼻涕糊满整张小脸,他躺在地上来回蹬腿打滚,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我狠心出手,把年幼的弟弟狠狠推倒在地。

爷爷“啪”地一声把旱烟锅往凳沿狠狠一磕,火星四散,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大步几步冲到我面前。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弟弟跟你玩,你居然敢把他推倒!”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一句解释都来不及完整说出口。

“我没有推他,我只是躲——”

话才说到一半。

“啪!!”

重重一记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的半边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铺满脸颊,耳朵嗡的一声鸣响,半边脑袋一阵阵发懵,脸颊迅速烧得滚烫发麻。我身子晃了一晃,踉跄后退两步,耳朵里面全是像夏日蝉鸣一样的嘈杂嗡响,眼眶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可我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咬破皮肉,不肯当场哇哇哭出声。

“一点兄长样子都没有,弟弟小,你不知道让着点?”爷爷粗着嗓子厉声呵斥我,语气满是怒火,没有留给我半分辩白余地。

奶奶连忙上前弯腰抱起地上打滚哭闹的宇浩,一边拍掉他身上沾的尘土,一边柔声哄拍安抚,转头狠狠瞪向我,字字句句全是责备:“看看把弟弟摔成什么样!玩具拿下来给他玩又能怎样,非要动手伤人!”

全程,没有一个人愿意静下心听我的辩解。没有人问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只看见堂弟摔在地上大哭,所有罪责便不分青红皂白全部落在我的头上。

老婶王秀莲站在堂屋门边,一开始没有说话,就抱着胳膊冷冷静静看着这一幕,把全过程尽收眼底。

恰好这个时候,妈妈干完手里零碎的家务活计,从院子外面走进来,刚跨进堂屋门槛,一眼就看见我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颊,眼眶通红,肩膀微微发抖,再看被奶奶搂在怀里撒泼哭闹的宇浩。那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她站在院门外,隔着院墙隐隐约约都听见了。

妈妈的脸色一瞬间彻底沉下来,眼底的血色一点点往上涌。

“你凭什么打他?!”

妈妈声音抑制不住发颤,快步上前一把把我拽到她身后牢牢护住,抬眼直视爷爷。

爷爷依旧怒气冲冲,胸脯剧烈起伏:“这孩子不懂事,动手把宇浩推倒在地,该教训!”

“他有没有动手,你们眼睛看清楚了吗!”妈妈胸膛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怒火彻底爆发,“孩子只是躲了一下而已,是宇浩扑过来自己脚下打滑摔倒,凭什么上来就扇巴掌?那个玩具是我熬无数个夜班加班挣钱买回来的,凭什么理所应当就要给别人家孩子?”

“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晚辈顶撞长辈!”爷爷气得胡子都在抖动。

“长辈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孩子?”妈妈不肯退让,两个人你来我往争执越来越激烈,声音越吵越大,争执之间,彼此情绪上头,发生推搡对峙,堂屋内气氛紧绷到极点,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叔叔萧建民站在一旁,全程默不作声,双手插在裤兜,既不劝自己爹娘,也不替我说半句公道话,就冷眼旁观这场争吵,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院子外面路过的街坊邻居听见屋里吵得翻天覆地,纷纷停下脚步,扒着土坯院墙探头往里面张望,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堂屋。

就在矛盾几乎要彻底激化,场面快要收不住的时候,老婶王秀莲终于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拉开正在争执的爷爷与妈妈。

“爹,艳芳,都消消气。”老婶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出声打圆场,“刚刚这事,我在旁边看得真切,也不全怪锐锐。是宇浩性子太急,扑过去硬要抢玩具,锐锐只是躲闪,宇浩自己脚下打滑摔倒,锐锐确实没有伸手推人。”

这句话一出,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一瞬。

爷爷奶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子挂不住,被晚辈戳破实情,却也没法反驳老婶亲口看见的真相。

宇浩还在抽抽搭搭哭,见没有人继续替他出头撑腰,哭声也小了大半,攥着奶奶的衣服袖子,偷偷拿眼睛瞟我。

真相被当众点破,可爷爷没有半分道歉的意思,只是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坐回长条木凳上,重新装上烟叶点上旱烟,闷头抽烟,不再说话。奶奶抱着宇浩,脸色难看,也不再高声数落我,只是嘴上依旧嘟嘟囔囔念叨着小孩子小气、不懂和睦之类的碎话。

一场冲突真相大白,可我脸上巴掌的灼痛感还清清楚楚留在皮肉上,火辣辣地烧,巨大的委屈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上气。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半边脸颊已经隐隐肿起来。

事情本该到此落下帷幕,可爸爸萧建国,这个时候刚从田里干完农活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锄头,裤腿沾满泥土,草帽扣在脑袋上,浑身带着田里燥热的泥土气息,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满屋子吵嚷。爷爷奶奶抢先开口,断章取义说了一通经过,刻意隐去宇浩抢玩具、爷爷无故扇我巴掌的细节,只说是我不懂事招惹弟弟,挑起全家矛盾。爸爸没有耐心听完整全部经过,就先入为主认定,全部都是我不懂事惹出来这一场大乱。

妈妈不想继续在爷爷奶奶这个院子里面继续纠缠耗下去,这里讲不出公道。她攥紧我的手腕,打算直接回我们自己家。

我们母子俩转身走出喧闹的堂屋,踏出院门,沿着坑坑洼洼的村路往自家住处走。

盛夏午后太阳毒辣,白晃晃日光晒得土路路面滚烫,脚下石子都带着热度。爸爸扛着锄头跟在我们身后,一路跟,一路不停开口责骂,声音一路追着我们。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惹得全家鸡犬不宁!”

“不就是一个玩具,给弟弟玩一会又能怎样,非要闹成这个场面!”

“顶撞爷爷奶奶,引得全村人扒墙看热闹,让外人看咱们家笑话,你心里就舒服了?”

他走在道路侧边,一边赶路,一边不停数落、斥责我,句句都在指责我的不是,半句没有问过我脸上巴掌疼不疼,半句没有去想,方才我平白挨下那一记耳光有多委屈。仿佛我脸颊上实实在在的掌印,从来都不存在。

我跟在妈妈身侧,半边脸依旧火辣辣地肿痛,头一直低着,大颗大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滚烫的土路上,砸起一点点细小尘土。明明错不在我,到头来所有过错,却依旧完完全全归到我的身上。

妈妈听着爸爸一路不停的责骂,脚步越走越沉,心口也一点点冷下去,指尖攥我的手,不自觉用了力气。

回到自家简陋的小平房,屋子里闷热压抑,老旧吊扇无力一圈圈转动,吹不散屋内的燥热。妈妈让我坐到板凳上,小心翼翼抬起我的脸,看见我依旧泛红肿胀的半边脸颊。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地方,我疼得下意识瑟缩往后躲了一下。

妈妈眼圈瞬间就红了,眼底蒙上一层水汽。

“在这个家里,有理讲不通。”

她沉默许久,喉咙发紧,缓缓吐出一句话。

爸爸还站在屋门口,锄头靠在门框上,依旧在不停念叨,说我们母子两个小题大做,不该跟长辈起冲突,劝妈妈学会忍让,劝我做晚辈要大度。

“忍让?”妈妈苦笑一声,声音带着疲惫,“一次次忍让,换来的是什么?孩子平白挨巴掌,自己辛辛苦苦挣的东西,别人说拿走就拿走。再忍下去,就没有尽头。”

爸爸固守着老一辈“长辈永远没错”的老旧观念,和妈妈此刻的想法,已经完全说不到一处,两个人话语撞在一起,每一句都隔着厚厚的隔阂。

这个家,此时此刻,没有半分可以安放委屈的角落。

妈妈不再跟他继续争辩,多说一句都是消耗。她快步打开木头柜子,迅速简单收拾了我的几件换洗衣服,把我的厚厚一摞暑假作业本、那盒侥幸没有被抢走的机甲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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