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钻入鼻腔,冰冷、刺鼻,混着氧气面罩塑料闷沉沉的气息,压得胸腔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
“嘀——嘀——嘀——”
监护仪单调冰冷的声响,是混沌意识里唯一清晰的锚点。
萧锐感觉自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里,身体轻得像被雨水泡烂的枯叶。过去十九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痛苦碎片如同涨潮的海水,一遍又一遍狠狠冲撞着他快要溃散的神智。
医院惨白晃眼的天花板,旁人此起彼伏的嘲笑,无数个深夜,蒙在被子里面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的呜咽,全部搅和在一起,反反复复碾轧着残存的意识。
他记得十九岁那一年,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长久积压的情绪耗尽了他全部力气,亲情求而不得,善意寥寥无几,周遭扑面而来的恶意把人死死困住。满心疲惫之下,他失去了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被送入医院的那段日子,数不清的针头扎进皮肤,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得到救治,可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消解。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整夜整夜无法入眠,心里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后来意识渐渐下沉,仪器的提示声越来越远,他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归于沉寂。
然而预想当中彻底的虚无并没有降临。
“嘀——嘀——嘀——”
仪器的声响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敲打在耳膜之上。胸口那份沉重的无力感缓缓褪去,四肢重新传来真实的知觉。不再是成年人久病之后虚弱的躯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孩童单薄瘦小的身子,骨骼纤细,皮肉软薄,稍微挪动一下,浑身便泛起一阵酸软无力。
眼皮沉重得如同浇筑了铅块,萧锐耗费了巨大的心力,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一片白茫茫,强光刺得眼球阵阵刺痛,他下意识眯起双眼,过了许久,模糊的景物才慢慢在瞳孔之中聚拢成型。
不是医院惨白的病房天花板。
头顶是老式房屋泛黄的石灰顶,墙角还留着雨水渗漏之后洇开的褐色水渍,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半空,灯罩落着一层薄薄灰尘。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消毒水,而是土坯房屋特有的尘土味,混杂着一点点烧柴火残留的烟火气。
他愣了愣,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很小的手,手指短短的,手腕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折断,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结痂已经快要脱落。这不是十九岁骨节分明、带着旧印记的手,这属于一个年幼的孩子。
萧锐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后脊骨窜上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太过虚弱,稍稍用力,脑袋便一阵眩晕,重重跌回硬邦邦的土炕上面。身下铺着粗布褥子,薄薄一层,炕席边缘磨得起毛,硌得后背微微发疼。
这是哪里?
是意识编织出来的幻境吗?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
尖锐真实的痛感立刻传来,清晰得不容置疑。
不是梦。
屋子不大,土墙斑驳,靠墙摆着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柜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年画。窗户是老式木格窗,糊着白纸,阳光透过纸窗滤进来,屋子里光线昏沉。炕边摆着一条长板凳,地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玩具零件。
记忆如同潮水轰然翻涌,一幕幕画面撞进脑海。
这里,是爷爷家。
是他小时候无数次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来的地方。
他的视线慌忙扫向炕边墙上贴着的老旧挂历,纸张边角卷曲,上面印着已经过时的人像,红色数字清清楚楚印在角落。
距离那场险些危及性命的喉炎,才过去没多久。
他回到了五岁。
十九年饱经磨难的灵魂,被硬生生塞回一个五岁孩童的躯壳里面。
前世,就是这个年纪,他寄住在爷爷奶奶家中。长辈满心满眼都是别的晚辈,零食、新衣服、夸奖,全部属于另外两个孩子。而他,永远是那个被忽视、容易被迁怒的小孩。
他还记得自己小小的身子扒在门框上,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被长辈围着哄笑,手里拿着糖果和新玩具。自己站在角落,什么都没有,稍有不顺,迎来的便是呵斥。
前世五岁的自己,懦弱、敏感,渴望亲情,拼尽全力讨好所有人,只盼能换来一点点善待。可讨好换不来偏爱,隐忍换不来尊重,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忽视。
想到这里,萧锐的指尖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前世那些烙印进骨头里的委屈、愤怒、绝望,隔着岁月重重叠叠扑过来。明明身体是孩童,胸腔里面装着的,却是一个看过人间诸多苦难的十九岁灵魂。
“哗啦。”
外屋传来门帘被掀开的响动,布鞋踩在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脚步声。
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粗粝又不耐烦,正是爷爷的声音。
“这孩子醒没醒?烧退了没有,一天天净折腾人。”
紧跟着是奶奶的应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关切:“刚才屋里没动静,不知道醒没醒,这一场病花不少钱,真是个费心思的。”
每一个字,萧锐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算是刚刚大病一场,在他们眼中,自己也只是一个添麻烦、耗费钱财的负担,不是需要心疼的小孩子。
前世的五岁,刚刚从重病之中恢复过来的自己,听见这番话,心里会难过,会惶恐,会下意识想要辩解,想要努力表现得乖巧懂事,只求能得到一丝半点的怜惜。
可现在不一样了。
历经十九年人间苦楚,在病床之间走过一遭之后,那些渴求亲情的热望,早已经被反复磋磨得冷却下去。
萧锐闭上眼睛,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可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孩童该有的惶恐委屈。
门帘被撩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爷爷肤色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奶奶跟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袅袅升腾。两个人走到炕边,低头看向躺着的萧锐。
“醒了就别装睡,把药喝了。”爷爷粗声说道,伸手就想直接拽起他的胳膊。
过往那些不公对待的记忆一闪而过,萧锐下意识往炕里面缩了一下,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
这个微小的躲闪动作,让爷爷眉头瞬间皱起,脸色沉了几分:“躲什么?越大越不懂事。”
奶奶把药碗放在炕边板凳上,语气平淡:“一场大病险些出事,捡回一条命就该安分,别总惹你爷爷生气。药趁热喝,喝完老实躺着。”
汤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前世的他,乖乖接过碗,捏着鼻子把又苦又涩的药全部喝下,心里还隐隐期盼,喝了药,乖乖听话,长辈是不是就能多喜欢自己一点点。
那份卑微的期盼,如今想来只觉得无比可笑。
萧锐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五岁的躯体,眼睛里面却盛满不属于孩童的沉静与疏离。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只药碗,只是安安静静抬眼,望着面前两位长辈。
“我自己会喝。”
他开口,嗓子因为刚刚大病初愈,沙哑干涩,孩童的声线,语气却异常平静,听不出畏惧,也没有讨好。
爷爷奶奶都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往日怯懦畏缩的小孩,今天会是这般模样。
爷爷脸色更加难看:“还学会犟嘴了?一场病生得脾气也见长。”
萧锐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五岁孩子,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力量渺小,硬碰硬只会招来更多苛待。重生归来,不是要立刻歇斯底里反抗一切。
活下去,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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