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喧天,又是一场姻缘缔结。
红绸牵出喜气,谢府人头攒动。
施恨玉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步入门庭。堂内宾客济济,宴上谈笑间,仿佛这是一桩极合宜的良缘。
她被人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引入正堂,新郎官端立在堂前。
隔着红纱,施恨玉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一身大红喜袍,身量高挑,从身形上看倒是一表人才。只不过,他脸上覆着一张面具。
施恨玉无端想起谢唯云曾说的那些话。
“就那副容貌,走在街上能吓哭路边三岁小儿。”
“着实寒碜,你见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眼前的这位谢公子脸覆面具,他连拜堂都不肯露脸,莫不是真如那人所说,相貌丑陋到无法见人?
可满堂宾客竟无一人觉得异样。
施恨玉这样想着,又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小公子也太不注意了,这节骨眼上还骑马摔了脸。听说刘医正叮嘱他要避风见光,这才在大喜日子以面具遮面。”
另一人接道:“怪不得,我就奇怪怎么成亲还戴这个。”
喜乐催得急,施恨玉来不及多想。红绸布被递过来,她抬手握住红绸一端,在司仪的唱词中依着礼数不断叩首、起身。
礼成的喧嚣声中,施恨玉的手被交到一个体态敦厚的婆子的掌心里,婆子扶着她往后院走,攥着她的力道不小,近乎是在拖着她往前赶。
施恨玉蒙着盖头,跟着婆子穿廊过院。喧嚷声渐渐消失,丫鬟小厮忙碌的脚步也慢慢没了声息。
她忽然觉出不对。
施恨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不知何时变作荒芜的泥地,地上还长着半枯的野草。
“你们要带我去哪?”施恨玉问了句,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急忙顿住脚,抬手想掀盖头,腕间却被人一把攥住,拧到背后。婆子的力气很大,她被推拽着前行。
施恨玉想张嘴呼救,只听前方的门“砰”地被撞开。她被婆子往里一推,脚下一绊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
门自身后合拢,她挣扎着爬起,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她用力摇晃着,满头珠翠哗啦作响,可算是甩开了红盖头,只见正中赫然停着一口棺材,棺盖没有阖严,斜斜地搭着半边,露出里头一截鲜红的衣料。
她的夫君,分明是躺在棺桲中的一具尸身。
施恨玉遽然遭惊,呆愣间被人摁跪在地上。
“放开我!唔……”她才说完,有人便捏住她的下颌,将一团棉布塞进她嘴里。棉布抵着舌根,引得她喉咙一阵干呕。
尚未来得及反抗,一块粗布已经兜头罩了下来,遮住了施恨玉的眼睛。
她的双臂被按着,反剪在身后。她只觉有人在绑她的手腕、脚踝,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一圈一圈地缠紧。她连踢蹬都使不上力,只能扭着肩膀挣动。
然而下一刻,施恨玉被人横着抬起来,翻了个面,扔进棺材。
她往上顶着肩膀,想趁缝隙还没合上坐起来,可一只手按住了她的额头,而后棺材盖合上了,棺材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施恨玉用脚去顶棺盖,木板纹丝不动。手也被压在腰下,勉强能触到一点硬邦邦的冰冷物,隔着嫁衣的绸缎硌着她,像是人的指骨蜷在她腰下。
施恨玉脑中嗡鸣不止,她想把身体往旁边挪挪,可棺壁挤着她,她连翻身都做不到。
她停下来,仰面躺在棺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颤抖是止不住的,惧意缠绕全身。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忍在滢眶里打转。可底下僵硬的指骨无情地淹没了她的呼吸,慑得她呼吸迟滞。
施恨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在这里。
她回想近来的一切,想起阿娘问她“值吗”的神情,想起阿娘日渐红润的神色。
值吗?她也不知。
她应下婚事那天,天真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合算的买卖。反正她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性子,嫁进去总有办法周旋。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富贵显赫之族不把人命当命的手段。
她又想起谢唯云,她曾以为他是江湖骗子,是闲汉无赖。她当时还笑他的谎话,埋怨他的咒骂,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是真的在拦她。
刹那间涌上的无助化作几滴清泪含在眼眶中。
出门前,她娘为她送行,倒没说什么话,只将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塞进她手中。
她当时笑着许诺:“阿娘放心,女儿去去就回。”
无奈世事难料,她回不去了,阿娘怎么办?
她娘若是知道她今日拜堂成亲是拜进了一口棺材跟前,会如何做?
施恨玉不敢想。
滚烫的液体终究是顺着鬓角淌进她的耳朵里,热热的,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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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恨玉再睁眼时,感知到的是草木的清新。粗布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嘴里塞着的棉布也消失不见。
天光还未大亮,她的视线里是一派灰蒙蒙。头顶有几根横斜的松枝,枝上的露砸在她的额角。
她坐在草地上,有一只手正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在解她腕间的麻绳。那人的动作很轻,绳结被一点点挑松,粗绳从她手腕上剥离,酸胀感袭来。
施恨玉偏了偏头,恍惚了一瞬。
谢唯云半跪在她身侧,低着头,神情专注。
她茫然地盯着他,脑子混沌一片。她应是躺在棺材里赴死的,怎会被他解着绳子。
施恨玉转过头,目光往四周望了望。他们在一处小山坳里,四周是连绵的矮坡,坡上生着杂乱的灌木和野草,再远一些是一片雾蒙蒙的林子。棺材歪在旁侧,棺盖被掀翻在草丛里,棺材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施恨玉听说,人将死的时候,会看见最想见的人。
可她最想见的人明明是她娘,她怎么就看见他了。
“怎么将死之梦会梦到你呢,明明该梦到我阿娘才对。”她低声喃喃。
“你没死。”谢唯云解绳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哼笑一声,“我把你弄出来了。”
施恨玉满眼不信,自语道:“怎么在梦里也要骗我。”
谢唯云双手捧住她的脸,掌心滚烫地贴着她的脸颊。
“不是梦。”他说,“小鸳鸯,你看着我,你醒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伴着温热之感。施恨玉后知后觉地想,梦里的人,会有温度么。
“不是梦?”她的声音颤颤的,又瞧见他身侧的剑,心慌之下,霎时泪如雨下。
谢唯云哪次见她会有这幅温柔模样,拦路时他没有佩剑,他那么记仇,这回却提着剑,莫不是新仇旧恨一起算,专程来报复她的?
见她的泪珠不停滚落,谢唯云既苦恼又无措,他从未哄过姑娘家,费劲心思又说了一番好话倒更催动她的眼泪。
“你要杀我吗?”她可怜兮兮地问。
“我费了那么大劲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不是为了杀你的。”谢唯云气极反笑,“你别哭了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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