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降,喧闹了整整一日的皇城被大片浓稠的漆黑笼罩,阴云压顶,沉甸甸落在每一个人心头,挥之不散。
皇帝被兰越那一刀伤了喉咙,失血过多又惊惧不已,昏倒后起了高热,一直没醒。
沈让尘和沈叙昭在床榻边守了半日,临近宫门下钥,这才被人请着出了宫门。
晚风微凉,远远飘来桂花的香,沈让尘抬头望了眼天,又高又远,连一颗星子也望不见。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被兰越溅上来的血也都洗净,可额角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湿漉漉贴在他皮肤上,灼地人心口发颤。
他木然地朝着宫外走去。
这条进出宫门的路走过无数遍,可每一次,都没有像今日这般长地看不到尽头。
沈让尘脚步虚浮,体内血液似汇聚成一股细小气流,横冲直撞地在筋骨脉络里游走,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液,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闭上眼睛,眼前尽是白日里刺向兰越的那一剑,他分明算好了距离,那一格挡只会打掉他的匕首,伤不了人。
可是事实并不如他试想中那般如意,兰越在冲上来时松了手中的刀,沈让尘那一格挡才会失去压制,生生刺进他的身体。
他是不想活了,他还要用自己的死,给他铺一条通往九重阙的路。
沈让尘呼吸急促,胸口的位置密密麻麻如针扎,每走一步,就恍若踩在酷刑之上。
他抬头盯着遥远方向的宫门,朱红色的高门屹立不倒,历经无数风风雨雨,依然□□地守卫着宫城安危。
沈让尘忽然就想到很多年以前,那时的他还很小,小到只能被母妃抱在怀里,小到外祖父和舅舅一家也都还在,小到这一切的一切都没发生。
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集万千宠爱长大的小殿下,他记得外祖父和舅舅会走这条路进宫,他每次都要吵着母妃提前来这儿等着,有时外祖父会给他拿一柄塞外买来的木头剑,有时舅舅会给他一尊宫外带来的老虎木雕,他也一直记得那个跟在舅母身边,始终安安静静的兰越。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是笑着的,每个人都是开心的,他在这条路上,见证了太多太多的美好。这条路对他而言,承载的是整个幼年时期的全部期待。
他在这里一次次等着他们来,又一次次目送他们离开,直到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任何人。
通往尽头的这条路上,终于只剩他一人,孤身前往。
沈让尘走到宫门口,回身望向这怎么看都看不到边的宫城,总觉得它太大了,大地有些空旷,有些冰冷。
那些被它困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从前是母妃,现在是兰越,将来就是他自己。
沈让尘心口有些窒涩,翻涌不息地悲恸将他一点点吞没,眼前的城墙依旧高大不可攀附,只是忽然就变得遥远而模糊,天旋地转间,他听到有人向他跑来。
“沈让尘!”
虞清颜在宫门外等了一日,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时,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沈让尘身形单薄,摇摇欲坠地出现在那里,脸色差得让人心慌。
虞清颜与他相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沉重而压抑,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心一惊,快速向人奔去。
沈让尘耳边嗡鸣不止,眼前的画面如同蒙了一层厚重的白雾,他抬手去探,只一瞬,一口腥甜从喉头喷涌而出。
下一刻,他身体一重,身前没有支撑,整个人跪倒下去。
虞清颜慌忙张开手臂去接,沈让尘脸上惨白到没有丝毫血色,偏嘴角的血又那样刺眼夺目,她连忙将人扶住,把他的重量全部压往自己身上。
沈让尘头无力地靠在虞清颜的肩侧,口中还在往外涌血,虞清颜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腰身,尽量不让他滑下去,语气焦急道:“沈让尘,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沈让尘气息幽微,伏在她耳边,如叹息般道:“清颜,我再也没有家人了......”
虞清颜手中的动作一紧,怔了一瞬,只觉伏在她肩头的重量一沉,沈让尘整个人都无力滑了下去。
“沈让尘?你醒醒,你先醒醒,沈让尘?”
虞清颜一下就慌了,她一边将人抱起,一边招呼马车上的人来帮忙。
“快,快回府!”幸而驾车同来的是两名小厮,当即调转车头,将人扶抱上车,飞奔着往祁王府赶去。
沈叙昭从他们身后出来,望着虞清颜远去的身影,神色微微沉下,“我这三弟,运气就是好,身中剧毒这么多年,竟还能好好活着。”
来接应他的门生却不以为然道:“运气好算什么,能撑过这一遭才算本事,殿下今日在朝堂,可谓是占尽先机,折损了一个兰越,还让那位......”
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经此一劫,祁王元气大伤,那位怕是也不剩多少日子了,殿下何不趁着这个良机,好好为将来之事谋划一番。”
“你天真了。”沈叙昭抬步走向马车,“你没看见我那好三弟身边还跟着一位吗?”
门生一愣:“那个女子?”
“你可别小看她一个女子,老二那个废物就是沈让尘和她搞下去的,更重要的是,她会造火器,有她在,沈让尘就不可能会轻易失权。”沈叙昭登上马车,正襟危坐。
门生跟在后头上去,“我记得,那女子先前不是虞家女吗?如今虞恒天都下狱了,她身为人子,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沈叙昭目光微微眯起,手中的玉戒在夜里烛火的映射下,泛起一圈危险的光晕。
*
沈让尘被带回府中时,整个人意识全失,连气息都虚弱到几乎没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人是否还活着。
虞清颜一路都将人抱在怀里,不停替他擦嘴角无意识涌出来的血块,帕子换了好几条,胸前的衣襟也被血浸透,她甚至能感到沈让尘的体温一寸寸冷下去。
巨大的恐慌无厘头地将她笼罩,她只能一边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一边催促驾车快一些,再快一些。
直到跨进祁王府的门槛,蝉衣和枕书出来接应,虞清颜紧绷了一路的身体才陡然松懈了些。
将人送进寝房,凤白锦早早就在里头候着了,她看了一眼沈让尘几欲消失的呼吸,伸手去搭脉,表情凝重道:“取金针来。”
虞清颜浑身发抖,被蝉衣扶着才勉强站住脚,沈让尘的发顶,手腕以及身体上几处大穴都被金针固定住,灯光下,他脸色似乎更差了,有种一戳即碎的透明感。
凤白锦手上动作又快又稳,只有身上的衣料随她落针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清颜的目光始终停在沈让尘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
她双手紧紧握成拳,冷汗一直往外冒,内心始终只有一个念头: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凤白锦终于将最后一根针落下,整个人松了口气,待她收回手,从榻上起身,众人目光紧随着她动,虞清颜道:“凤姑娘,如何?”
凤白锦净了净手,言简意赅:“毒发,加上心神激愤,受了太大刺激,怕是心脉有所损伤。”
虞清颜脸色一变:“怎么会,那他现在如何?”
凤白锦走到桌边,挥笔写了两张药方,“按照我的方子去煎药,煎好了立刻送过来。另外,照这个方子上写的去准备药浴,半个时辰后,我会拔针,若是体内淤血能逼出来,暂时就会无大碍。”
虽没得到十分确切的答复,虞清颜还是松了口气,她道:“那就好,那就好。”
目光重新移回沈让尘身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心口炸开,比沈让尘第一次抱她时更加波澜壮阔。
这时的虞清颜尚未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沈让尘这个人已然成了她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