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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 72 章

小说:

秦歌亦梦

作者:

月女凡

分类:

衍生同人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赵国边境灰蒙蒙的天际线。

婵君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攥着那道锦帛诏书,指甲陷进丝线里。诏书上墨迹犹新,齐王健的御印朱红刺目,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她心口。

陈掌事跪在对面,双手绞着袖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已失了血色。

此刻,她声音发颤:“公主,这诏书来得蹊跷。去秦国时,大王只说让您争取秦王青睐,从未提过赵王半句。如今,秦王生辰宴后没选上您,赐嫁赵王的诏书便立时追到边境,分明是早备好的后手。”

赵国。赵王偃,那个病入膏肓的老国君,她上回在邯郸宫城面见他时,听闻他靠在软榻上连起身都费劲,说话时喉间‘嗬嗬’作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拽。当时随行的使臣,退出来就摇了头,低声说:“油尽灯枯之相,撑不过多少时日”。

况且是平妻。赵王的王后已逝,膝下两个儿子都封了君,根基盘错如老树之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齐国公主嫁进去,既无母家近援,又无子嗣可倚,赵王薨逝那日,便该是她被送进后宫冷僻偏院之时。

陈掌事哭道:“公主,齐王健这是把您当棋子,秦王不成就往赵王推,赵王不成就不知下一处往哪里送了。”

婵君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傅母,如今秦国留了楚国公主,其他公主各归各国,我王兄自然着急,急着把我塞给最近的买家。”

她慢慢松开手,诏书落在膝上,锦绸皱成一团。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不急不缓,可额角细密的汗珠出卖了她的镇定。

“公主,那怎般是好,要想个法子啊!”陈掌事膝行两步,双手攥住婵君膝头的裙裾,十根指头微微发抖,那力道像是要从她身上攥出什么主意来。

婵君脊背挺直,下颌微微一抬,眼中那层水光倏地敛了回去,剩下两潭沉静的幽色。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木里的楔子。

“傅母,备笔墨。”

陈掌事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回身从矮几暗格里取出那方素白绢帛,铺展在婵君膝头,又从妆奁底层翻出半截墨锭。

婵君接过笔来,笔锋落下时手腕稳稳当当,绢帛上密密匝匝攒出一行又一行蝇头小字。墨迹干透,她将绢帛叠成寸许宽的窄条,折了两折,塞进怀中的暗袋里。

马车外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近。一名侍从策马靠到车旁,低声道:“公主,前方三里便是赵国界碑,赵王派了少府令周大人来迎,随行仪仗约百人。”

婵君掀起车帘一角,远远望见烟尘中飘摇的旗帜,赤底黑字,是个‘赵’字。

马车在界碑前停下时,婵君已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她扶着陈掌事的手下车,裙裾拖过尘土,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惶恐。

赵国的少府令周文,约莫不到四十的年纪,面容瘦削,颧骨高耸,颔下短须修剪齐整,一身暗红官袍,腰间佩玉。可这人却透着一股刻薄寡恩的味道。

他见婵君下车,上前躬身行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将她上下扫了一遍。“齐国公主远道而来,赵王不胜欣喜,特命下官在此迎候。前方驿馆已备下汤沐宴席,请公主稍作歇息,明日便入邯郸。”

婵君微微侧身,还了半礼,声音轻软:“有劳周大人。”

周文面上笑意不变,眼角却动了动,那细微的一动,让婵君心里咯噔沉了一寸。她在秦国见过这种表情,华阳太后身旁的老内侍看她时也这般,三分恭敬,七分掂量,像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马车重新驶动,穿过赵国界碑,官道两旁的田畴渐渐多了起来,偶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见仪仗队伍便避到道旁跪拜。婵君靠在车壁上,闭了眼,胸口贴着密信。

马车忽然缓下来,外面传来周文的嗓音:“公主,前面驿站到了,请下车歇息。”

婵君睁开眼,目光落到陈掌事面上。陈掌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早没了方才下车时的水光,只剩一片沉静的幽深。

车帘掀开,驿站的门楼在暮色中呈现,飞檐上蹲着陶制的鸱物。婵君提着裙裾下车,迎面的风裹着赵国乡野的土腥气,吹得她发带飘起。她抬手按住发带,仰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驿馆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安平驿’。

安平。她无声地念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那笑意漾开在颊边浅绯的胭脂上,温顺又茫然。她,会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公主吗?

周文站在阶前引路,婵君迈过门槛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两侧的廊柱。廊柱后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那些侍卫穿着赵宫禁军的甲胄,腰悬长剑,站姿笔挺,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回避的意思。门槛两侧还各蹲着一条猎犬,黑背黄腹,耳朵竖着,鼻头微微抽动,在闻她的气味。

她心头猛地一紧,脚下却未停。这些岗哨哪里是款待公主的排场,分明就是软禁。她数了数,从大门到厅堂短短二十步,明桩有七处,暗桩她瞥见廊柱后漏出的靴尖,至少还有几处。整座安平驿被铁桶般围住了,别说送信出去,夜里翻窗走人都要踩到猎犬的尾巴。

陈掌事也瞧见了。她身子几不可察地绷了绷,像弓弦被突然拉满,但随即松下来,垂着头跟在婵君身后迈进了厅堂大门。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裙侧的布料,又放开。

厅堂里烛火通明,案上酒菜齐备,赵国的侍婢们垂手侍立,个个低眉顺眼。

可眼下,她不能露半分痕迹。她要让周文看见的,只是一个认了命的齐国公主,温顺,柔怯。

宴席间,周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婵君身上,他打量着这位公主,心底反复揣度……她,当真是秦王嬴政心尖上的人么?

他暗中查访多时,早已确认:数月前,嬴政在沙丘险境中能全身而退,正是倚仗这位公主暗中相助。她不仅助他脱身赵地,更借使团之名,将他安然带入齐国境内。可令人费解的是,后来的秦王选后大宴上,嬴政竟未将她纳入后宫。即便立后之事不由他全权做主,但以秦王之能,将她迎入宫中,也绝非难事。

正因这一连串疑点未解,周文才决意以婚姻为饵,游说赵王,向齐国提亲。出乎意料的是,齐王健竟一口应允。

如今齐国公主已在席间,而他真正要钓的,却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个藏于暗处、只待她现身便会上钩的,最大猎物。

宴席散去,周文也离开了驿馆。

侍婢引着婵君和陈掌事往内院走,廊下挂的灯笼影影绰绰,照出墙上斑驳的苔痕。进了卧房,门扇合拢,陈掌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确认窗外无人,才回身走到婵君身边。

婵君已卸了钗环,乌发披散,坐在床沿。

“公主,”陈掌事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明日进了邯郸,赵王若召见,您要如何应对?”

“赵王若召见,我便求他容我回琅琊祭拜母亲。母亲葬在琅琊海边,这是孝道,他不好驳。只要离开邯郸,我就有法子周旋。”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从驿馆后墙的槐树枝头无声掠下,翅尖擦过檐角悬垂的枯藤,悄无声息落在婵君窗沿的木棱上。

婵君从暗处探出手来,指尖轻触鸟背。那鸟温顺地偏了偏头。她自怀中取出那方叠好的绢帛密信,将薄薄一卷塞入鸟爪旁侧一只小竹管内,又抽了根发丝粗细的麻线扎紧。那鸟啄了啄她指腹,振翅一跃,没入窗外的夜色之中。

数日后

琅琊的晨雾还未散尽,青山的马蹄已踏碎了渡口的薄霜。

青山勒住缰绳,望着那封在掌心捏出褶痕的密信。信上婵君的笔迹娟秀,末尾钤着一枚小小的朱印。可信里的字句,却比刀锋更冷。

“齐赵以联姻为名,索我入邯郸。”

青山闭了闭眼,往事便从记忆深处漫上来。他想起婵君的母妃,墨家前任掌门,也是他的授业恩师。

那几年他在墨家学艺,与婵君一道长大,名为师兄妹,实则比亲兄妹还亲近。每月总有那么几日,师父会唤他去后院,说是教小公主几招防身的剑法,可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由头。婵君哪里肯老实学剑?每次他提起木剑摆好架势,她早已溜到回廊底下坐着,双手捧着一颗青枣啃得正欢,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食囤粮的小松鼠。

他喊她过来,她便抬起脸笑。

“有师兄护我,为何还要习剑?”婵君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亮盈盈的,像极了琅琊海边初升的弦月。

那时的她,对青山是既任性又亲昵,好似那些底气全来自他。

师父病重那年,婵君才十二岁。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息如丝,却字字用力:“青山,替我护住婵君。”他跪在榻前点了头,那一诺,千斤重。

可这些年,婵君在齐国宫廷里步步为营,夺琅琊、斗权臣,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次他真正挡在她身前?她总笑着说,师兄只管忙心宗的事便好,那些事,她一个人应付得来。他也就真的信了,或者说,他让自己信了。

可这次不一样。

嫁给时日无多的赵王,明摆着是跳进一座活冢。赵王一咽气,她便成了未亡人,困在邯郸深宫里,连退路都没有。那里的冬日比琅琊冷得多,风里夹着沙砾,刮在脸上像细刃。宫墙又高又厚,能把活人一寸寸熬成枯骨。他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她独自站在廊下,肩上落满薄雪,手里再没有一颗枣子。

那一诺,他终究还是没能好好守着。

“宗主。”身后的心宗弟子低声唤,“渡船备好了,往楚国的帆已张起。”

青山没有回头。他望着那枚朱印记,指腹缓缓摩挲过压痕,仿佛触到那人指尖的温度。

“改道。”青山将信叠好,贴身收入怀中的暗袋,声音平得听不出波澜,“去邯郸。”

弟子们面面相觑。大弟子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宗主,总舵那边已等了三个月,楚国分舵叛乱未平,若再拖延……”

“我说改道。”

青山终于转过头来。晨光斜斜打在他的眉骨上,那道少年时练剑留下的旧疤,在光影里微微泛白。他素来待门下宽厚温和,此刻眼底却沉着一片海,风平浪静,却不见底,无人敢再驳。

大弟子顿了顿,终究躬身退下,不再多言。

总舵可以等,叛乱可以等。可婵君嫁入赵国的那一日,不会等。

师父离世那年,他十九岁。彼时年轻,以为护着一个人,不过是替她挡几剑、退几敌。

如今才渐渐懂得,最难护住的,从来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姻缘。

马蹄踏上通往邯郸的官道时,青山袖中那枚心宗的玉令被他攥得发烫。身后三十余名心宗弟子默然跟随,衣袂猎猎如鸦群掠过长空。

“宗主。”弟子策马追上来,犹豫道:“邯郸那边,我们这般明着进去……”

“明着进。”青山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渐起的山峦上,琅琊的海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前方是越走越干涸的北方大地。

“心宗在邯郸有商号,以掌柜和伙计的身份落脚。”

黄昏时分,队伍在路边野店歇脚。

青山独自走到溪边,掬水洗脸,水面倒映出他紧蹙的眉。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面容清峻如竹,可眉间那道竖纹已深得像刻上去的。心宗宗主向来超脱物外,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修不成那种境界了。心宗的长老,若在天有灵,大约又要笑他,说青山你心不静,剑便不稳。

他抽出腰间短剑,剑身映着最后一线天光。那剑是婵君十六岁生辰时,亲自为他打造的,剑柄上缠着她亲手编的青色丝绦,这些年磨得起了毛边,他也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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