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殿中幽禁的日子,韩湘一直靠着子婴传递消息。
烛火在殿中摇曳,将子婴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赵高又动手了。”子婴站在殿中央,声音压得很低。
韩湘闭上了眼,她知道赵高的动作只会越来越毒辣。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押往皇宫西阙下……”子婴喉结滚动了一下,“赵高以二世之名下诏,斥其罪大恶极,不配为嬴氏子孙,令其自裁。”
韩湘浑身一震,猛然站起。
“公子高得知消息,知自己无从幸免,为保家小不被诛灭,主动上书请命殉葬皇陵。”他停了片刻,“其余公子,公主按名单缉拿,在宫城外当众处决。”
说到最后一句,子婴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尸身不许人收,暴于市井三日。”
韩湘抬手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这些公子公主,每一个都是陛下的血脉,每一个她都曾见过。
她救不了她们。她被幽禁在这座殿中,连殿门都出不去,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托子婴一次次传密信出宫,送往南越,送到赵佗手中。那个平定岭南,戍守南越,手握六十万大军,堪称大秦最重的筹码。
她在密信中,以近乎哀求的笔触请他回师咸阳,擒拿赵高,拨乱反正,匡扶大秦。
可每一封信都石沉大海,没有赵佗的任何回复。
直到前几日,赵佗终于来了咸阳。
“嬴嫣公主,是否被赵佗救走?”韩湘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陡然有了期盼。
子婴沉沉点了头。
韩湘胸腔中那颗悬了数月的心落下了半截。嬴嫣是先帝子女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也是先帝心尖尖上的人。
赵佗到底来了,尽管来得悄无声息,尽管没有率大军北上,尽管没有如她信中哀求的那样擒拿赵高。
但他救走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夜赵佗潜入王宫的动静极小,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救出嬴嫣之后便消失在了咸阳的黑夜中。没有大军压境的鼓角,没有清君侧的檄文,甚至连一声警告都没有留给赵高。
赵佗的意图,子婴琢磨了数日仍未看透。
“他像一个过客,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他难道看不出咸阳的局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真是令人费解!”子婴的声音里透出焦灼,是一种被辜负的期望。
韩湘沉默良久,答道:“赵佗在岭南经营多年,与中原音信隔绝已久,或许他对咸阳的情形所知有限,又或者……他在观望。”
那六十万大军,终究没有来。
“各地起义军如何了?”韩湘询问的语气,已不抱什么期待。
子婴的神色却在这时松动了几分:“这正是我要与夫人说的。章邯不负众望,已接连击败了多路叛军。”
韩湘的目光微微一亮。章邯是她向先帝举荐过的人,出身文吏,却深谙兵法。
“赵高不调拨任何军队给章邯,他便请旨赦免骊山刑徒,将他们编组成军。这些囚徒素来悍勇,又以戴罪立功为念,士气极盛。章邯带领这支临时之师出关迎敌,接连大破数十万起义军。”
韩湘听得屏住了呼吸。骊山刑徒,那是些被押在深山中凿石开山的人犯,章邯竟能将这些人编成一支军队,还能接连取胜。
“定陶一战,章邯击败了楚国主力,楚帅项梁阵前授首。”
项梁死了。那个在会稽起兵,拥立楚王后代的项梁,被视作反秦势力中最具威胁的将领之一,竟就这样死在了章邯刀下。韩湘胸口那块压抑已久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些许。
“章邯乘胜北上,攻破邯郸。”子婴继续道,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激昂,“邯郸城中赵国君臣四散奔逃,赵王赵歇被章邯大军围困在巨鹿城中。眼下各路起义军或败或降,唯有巨鹿一座孤城尚在负隅顽抗。反秦势力遭受重创,已不成气候。”
韩湘望着摇曳的烛火,一时没有说话。
章邯以刑徒之师,数月之间连败叛军,斩项梁,围赵王,这份功绩放在大秦任何一位将领身上,都足以彪炳史册。
可她的心里总悬着?她又想到了赵佗。那个手握六十万大军,比章邯兵力多数倍的人,却只在咸阳露了一面。他是不肯来,还是不能来?他带的六十万大军,是始皇帝之命戍守南疆的百越之师,调动这支军队到底需要什么?绝不是虎符那么简单……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夫人且安心。”子婴见她神色憔悴,温声道,“章邯既已重创叛军,待他解了巨鹿之围,挥师西返,赵高便不足为惧。夫人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子婴离去,殿门缓缓合拢,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韩湘闭上了眼睛。大秦的根基正在一寸寸腐烂,而她却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连一声悲哭都要压到最低。
丞相府
咸阳城的夜风穿过丞相府的重重院落,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晃不定。心宗宗主走进正堂时,烛火将他的斗篷映得明暗各半。
宗主没有通传,也没有人敢拦他。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步伐缓慢却稳当,每一步落在青砖上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高屏退了侍从。
宗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钉在赵高脸上。
“章邯是何等人物,你把他派去镇压起义?”宗主开了口,声音不大,干涩而坚硬。
赵高将手中的竹简缓缓放下,抬眼看向对面的老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丞相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宗主的手指搭在杖头上。
“章邯不过一介文官,我才允他去的。我原想着,他带着的是骊山囚徒,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他说完,伸手端起案上的酒樽,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从容。
宗主的拐杖重重杵在地砖上,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在正堂中炸开。
“可他杀了我的人。”宗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项梁!”
项梁两个字落在堂中,空气骤然凝滞。
赵高放下酒樽,摇头道:“结果也非我所料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在辩解,“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能料到那些骊山囚徒竟然能打仗?那些刑徒个个都曾是关东各郡的亡命之徒,被官逼反,才铤而走险。章邯把他们编成军队,如虎添翼,我也始料未及。”
宗主权当没有听见这番话。他那双看透世事的老眼直直地盯着赵高,目光里只有审视。
“丞相怕是忘了当初的约定。”宗主的声音骤然压低,竟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柔和,那柔和比咆哮更令人心悸,“莫不是,丞相早就不满足于这个位置,想自己做皇帝了?”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向赵高的咽喉。
赵高面上却迅速堆起了笑容,那笑容从他嘴角绽开,一路爬上眼角,最后整张脸都笼在一种近乎谄媚的神情中。
“宗主多虑了。”他的声音温和,“赵高能有今日,全仗心宗扶持。这等蠢事,赵高做不出来,也不敢做。”
他说着,态度极其诚恳。“我即刻拟一道诏书,以二世之名召章邯回咸阳。他若敢不从,便是不尊天子之命,我自有办法治他的罪。”
他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仿佛章邯数月来,连破敌军的赫赫战功,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抹去的笔墨。
宗主抬起乌木拐杖,轻轻抵在赵高的胸口,将他推得后退了半步。
“不必了。”宗主语气平淡。
宗主的眼睛越过赵高的肩头,望向堂外无边的夜色。咸阳城的方向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滞重,敲在人的心头。
“你那傀儡皇帝,长期受制于我心宗针法,早已心脉受损。”宗主的语气平静,“也活不了几日了。”
赵高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伪装都碎裂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以为自己握着灯笼,低头一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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