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沙丘行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暮色中,天边的云霞像是被血染过一般,红得有些刺眼。
公主的车队缓缓驶入行宫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随行的侍从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那气氛,像是谁家里办了丧事一般沉闷。
蒙恬远远的就看见了,转身就往侍从们聚集的偏院去了。他这人打探消息最有一套,三言两语就能从旁人嘴里套出话来,这点本事,还是在军中跟着老兵们学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蒙恬回来了。
他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嘴角直抽抽。王贲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有戏,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样?”
蒙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打探清楚了。公主黑着脸回来的,应该是没有被赵王相中。”
王贲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巴掌拍在蒙恬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蒙恬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那敢情好啊!”王贲嗓门不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不用抢亲了!省得兄弟们还得动用武力!”
蒙恬脸上的笑却僵住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嬴政的方向,然后狠狠瞪了王贲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赶紧闭嘴,大王脸色可不好看。
王贲顺着蒙恬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嬴政的表情。
嬴政靠在廊柱上,面色有些沉重。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那神情不像是高兴,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沉甸甸的。
王贲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讪讪地收回手,有些茫然地看看蒙恬,又看看嬴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嬴政忽然开口:“我去看一下公主。”
蒙恬和王贲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行宫的后院有一片不小的荷塘,这个时节,荷叶田田,荷花正盛,粉的白的开了一片,晚风吹过,送来阵阵清甜的香气。
嬴政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一路往深处走。
公主就坐在荷塘中央的凉亭里。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什么繁复的首饰,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玉簪。暮色里,她的侧影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弯曲的荷茎,纤细得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扶一把。
她的目光落在荷塘的某处,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嬴政站在通往凉亭的石桥这头,远远地看着她。
陈氏站在凉亭外数米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候着,目光不时往亭中瞟一眼,满脸都是担忧。
忽见嬴政走过来,陈氏微微一怔。
嬴政行至她跟前,略一颔首,压低声音问道:“陈掌事,今日公主面见赵王,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陈氏长叹一声,那叹息拖得极长,仿佛将这些天积攒的愁绪尽数吐了出来。
“我们公主都已在殿外候着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左等右等,足等了大半个时辰,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后来好不容易有宦官出来传话,说让公主再稍候片刻。可这一等,又是大半个时辰。后来我们才听说,是那赵王突然咳血了,太医们蜂拥而至,殿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后来才有宦官出来通报,说赵王今日身体有恙,不便见公主,让我们先回行宫。连‘改日’二字都没再提。”
嬴政听罢,眉头微微一皱。
赵王身体不好,众人皆知。可偏偏在公主面见这一日咳血……
他目光往凉亭方向一掠:“那公主……”
陈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眶微微泛红:“公主面上不显,可老身伺候她这么多年,知道她心里头不好受。从赵王宫出来这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连马车帘子都没掀开过。”
嬴政默然片刻,目光落在那座凉亭上,淡淡道:“我去劝劝她。”
陈氏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这些年跟在公主身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眼前这个自称赵九的年轻人,倒也是个机灵的。今日上午临出门时,他把公主哄得那叫一个开心。
陈氏在心里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步,朝他点了点头。
石桥不长,十来步的距离。可这几步路,嬴政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夜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气,拂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走进凉亭,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月光洒下来,照着她单薄的背影。风吹动满池荷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
“没有见到赵王,也未必是坏事。”
他声音不大,在暮色里显得低沉,沉稳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公主婵君闻声,缓缓转过头来,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嬴政心里猛地一紧。婵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黯淡地让人心疼。
她又转回头去,继续望着荷塘。
嬴政没有被婵君的冷淡劝退。他往前迈了一步,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也足够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去。
“姻缘这种事,”他顿了顿,语气很轻,“要看缘分的。”
婵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哪有什么姻缘。”她的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不过是眼前必须解决的困境罢了。”
嬴政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分量,那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
“公主可是有难处?”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下愿意为公主出出主意。”
婵君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信任,只有淡淡的审视和疏离。她在打量他,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多说一句话。
嬴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神坦荡而温和,像一池平静的湖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东西。
公主看了他片刻,终于开了口。
“只是想找个稳妥的安家之处而已。”
这话说得很空泛,轻飘飘的,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可嬴政听得出来,这话底下的东西,比这句话本身沉重得多。
稳妥的安家之处。对她来说,联姻不是一个归宿,是一个可以让墨家停下来歇脚的地方。是一个女子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族人的容身之所。
嬴政看着她,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打算跟她绕弯子了。
“公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换了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是在为墨家筹谋?”
婵君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起了变化。她盯着嬴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蛙鸣声、蟋蟀声、晚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所有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嬴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稳稳地坐在那里,任由她审视,任由她打量。
过了好一会儿,婵君缓缓收回了目光。她虽然没有说话,可那份紧绷的气息已经告诉嬴政,他猜对了。
“公主不必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联姻这一条路上。”嬴政站起身来,走到凉亭栏杆边,负手而立,面朝荷塘。
“墨家历来不参与诸国纷争。”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扎实有力,“可如今天下七国并立,强弱早已分明。齐国偏安东海之滨,富庶有余,进取不足。长久依附齐国,终究不是办法。”
婵君没有说话,可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赵国的情况,要糟糕得多。”
他的语气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赵王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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