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隘口那一场,又修好了车篷,一行人重新上了路。
接下来这几日,他大半时候都歇在那辆封了窗的马车里,避着白日的日头。赶路,应付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杂事,便都落到了车外那三个人的头上。这一路风餐露宿,磕磕绊绊,倒把这三个人,越拢越近了。
头一桩麻烦,是过一道水。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路成了泥潭。车轮陷进了那烂泥里,辕马拼了命地拉,那车却越挣,陷得越深,眼看半个轮子都要没进去了。
那三个人二话不说,全扑了上去。
庄石磊把刀往背上一插,使着他那一身使不完的蛮力,从后头死死抵住那下沉的车轮,往上扛;柴心稳、准、狠,卡住了另一侧,与他一道发力;明远在前头牵着辕马,一手死死拽着缰绳,一手安抚着受惊的辕马,扯着嗓子,一二一二地喊起了号子,那架势倒像个领着众人干活的老把式。
三个人一前两后,使着十二分的力气,那陷死的车却只在泥里晃了晃,半分都拔不出来,溅了三人一身的泥点。
喊到第三声,三人一齐发力,明远脚下却忽地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了那滩泥水里,溅了自己一脸一身的烂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也偏偏就是这一下,那陷死的车,被三人这一股合力,竟生生地,从泥潭里拱了出来。
三个浑身是泥的人,对着那辆总算脱了困的马车,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那泥越抹越花。庄石磊先「噗」地一声没忍住,柴心那素来沉静的脸上也绷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彼此那满脸的泥,那活像几个泥猴子的狼狈样,到底,一块儿,放声笑了出来。
这是三人上路以来,头一回,这样畅快地,一块儿笑。那点最初拔刀相向的剑拔弩张,那点彼此的提防与隔阂,也跟着这一场在泥水里滚出来的笑,不知不觉,悄悄地,化开了大半。
车厢里的他,听见外头那一阵畅快的笑,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
那一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便在路边寻了块空地宿了,拾了些枯枝,升起了一堆火。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车厢里闷,他悄悄掀帘下了车,寻了块青石坐下,仰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秋月。入了夜,他这双眼便复了明,那月色山影,都看得清清楚楚。
火堆旁那三人瞧见他下来了,不约而同地,都默契地压低了声气,连说话都轻了,怕扰了他这难得的清净。只柴心,远远地,不动声色地留着半只眼,护着他。这几日下来,三人竟都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这样的时候,是想一个人静静。
许是这一路的同甘共苦,到底松动了那素来紧绷着的壳。那个素来像块闷石头,轻易不肯开口的庄石磊,竟在这跳动的夜火旁,借着几分酒意,难得地,开了口。
他说得极简,没有半分渲染,可那寥寥几句话,字字都像是从血里头泡出来的。
那噬阴邪教,多年前,血洗过他的村子。
他们把一村活生生的,有名有姓的人,当作柴火一般,一个一个,炼了去,续他们自己那条该死的命。他庄石磊的爹娘,他的弟弟,他满村的乡邻,一个,都没能剩下。只他一个,那时恰巧不在村里,才捡回了这条命,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提着刀,追着那帮畜生的踪迹,追了这许多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可越是这般平静,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便越是叫人心惊。火光跳动,明明灭灭地,照着他那张古铜色的,看不出半分表情的脸。可那双盯着火苗的眼里,藏着的东西,烫得吓人。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烧了许多年也烧不尽的恨与痛。
青石上的无影,静静地听着。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无意去安慰。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一种痛,是任何言语都宽慰不得,也不该由外人去轻易触碰的。最好的体恤,便是不问,便是不说,便是这样静静地,远远地,陪着。
无影只是望着月亮,心里头,对这个素来嫌他粗鲁莽撞的汉子,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原来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个,是失了所有亲人,孤零零活着的人。
只不过,庄石磊的亲人是真的没了,化作了灰,再寻不回;而他的亲人,是好端端地活着,却隔着一道他这辈子也跨不回去的天堑。说不清,究竟谁的,更难捱一些。
也是这一夜,借着这难得松快的气氛,明远挪到了柴心身边坐下。他搓了搓手,憋了许久,那张素来没正形的脸上头一回带了几分郑重,到底,向柴心认了错。
「柴心,有句话,我早该同你说了。」他低着头,「当初在客栈,是我糊涂,听了那些传言,一口咬定你就是那灭了沈家满门,十恶不赦的凶徒,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处处防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在江府,无影那一场,险些没了命,又是我猪油蒙了心,错怪了你,逼了无影。这两桩,都是我的不是。」
柴心静静听着,垂下眼,只极轻地,摇了摇头:「江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这人,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何况明远待公子是真心。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不必再提」,那道横在两人之间许久的,冷硬的疙瘩,便轻轻地,揭了过去。打这一夜起,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算是真正消了。
末了又行至一段荒僻野道,呼啦窜出几个不长眼的地痞,举着锈刀拦路,想讨些买路钱。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去惊动车里正歇着的他。庄石磊往前一站,那一身的煞气往那儿一压,柴心黑刀出鞘半寸,明远在旁冷笑着报了几个江湖名号。那几个地痞本就是欺软怕硬的货色,一看这架势,腿肚子都转了筋,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三人对望一眼,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几日下来,这三个原本天南海北,各揣着一肚子心思,谁也瞧不上谁的人,一个为旧主,一个为血仇,一个为义气,竟在这一路的泥水、火光与刀光里,在一回回的同生共死里,不知不觉地,磨平了棱角,处成了真正能把后背,安心交付给对方的同伴。
他们都不是会把情谊挂在嘴上的人,可那份能托付后背的信重,比任何言语都要实在。这一程,因了车里那个怕光的人,竟叫几个孤魂野鬼,凑出了难得的一段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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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天格外地亮。
一轮满月当空挂着,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整片天幕。他独自坐在客栈外的月光里,仰着头望着。
这般干净,这般辽阔,这般缀满了星子的夜空,叫他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安宁来。
这倒有几分像永夜的天了。
永夜没有这样圆的月,可永夜的夜空,也是这样深,这样静,这样缀满了幽微的光。他贪看着这一片月色,那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数过去,恍惚间,竟有那么一瞬,像是回到了那片有夜萱草微光、有他全部亲人的,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那一点欢喜,便是从这一点恍惚里来的。仿佛只要这般望着,他与故土之间那道天堑,便也没有那么远了。
无影难得地,松了那总是蹙着的眉,由着那一点暖意,在心里头慢慢地,漫了开来。这一路虽颠沛,却也不是全无好处。
近旁的火堆边,明远和庄石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家里兄弟姊妹小时候的糗事。
多半是明远在说,那张嘴一向闲不住,说他幼时如何顽劣,如何被他爹追着满院子打,如何躲在假山后头偷吃点心被抓个正着。说得眉飞色舞,惹得庄石磊也跟着笑。庄石磊家里人少,又是个不善言辞的,插不上太多嘴,听着听着,便翻来覆去地,讲起了他那个弟弟。
借着几分酒意,他翻来覆去地,讲他那个弟弟。
他说那弟弟生得机灵,就是胆子小,怕黑,一到夜里就爱缠着他,巴巴地钻进他的被窝里头才肯睡;又说那弟弟嘴馋,分到一点糖,自己舍不得吃,总偷偷藏着,再一颗一颗地,塞到他这个当哥哥的嘴里。说这些的时候,他那张糙脸上,竟难得地有了几分柔和。
可他讲着讲着,那些个鲜活的回忆,便都停在了弟弟八九岁的那个光景。
再往后,便没有了。那场祸事里,他那弟弟,那个怕黑,嘴馋,爱缠着他的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那帮畜生掳了去,炼成了一捧灰,再没回来。他这做哥哥的,事后赶回去,连一具尸骨,一件遗物都没能寻着。所以那弟弟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那张怕黑的小脸,那双塞糖给他的手,永远,长不大了。
那一场血洗村子的祸事里,他那弟弟,连同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掳了去,再没回来。后头的事,他便讲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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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石磊讲到这儿便没了声。火堆边一时静了下来,只剩柴火噼啪。
庄石磊这一段往事,听得人心里发沉。明远是个机灵的,怕这话头太沉,压得几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便有意岔开去,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庄石磊的肩,叹道:「唉,你这还算好的。要说我小时候,那才叫一个苦呢。」
他絮絮地数落起自家那个爹来:「我爹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成日里逼着我读那些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地背,背不出来便打手板心,打肿了还不许哭。那叫一个痛苦哟,我那时候做梦都想逃出去。」
他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寻常牢骚,是天底下做儿子的,都爱抱怨两句的家常话。
可坐在月光里的他,听着这一句寻常的牢骚,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两个字:「真好。」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叹息,也是艳羡。
有人逼你读书,有人在你身后唠叨着,嫌弃着,管教着,那是有家,有爹娘在堂,有人把你的成才挂在心上的人,才有的福气啊。
这样的福气,他幼时也曾有过。
无影是家里的老来子,几位兄长早已成家立业,双亲一年到头忙着做学问,他便是那个被拘在家中、由长姐管教着,被先生逼着开蒙读书的孩子。只是那时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只觉父母拘束,长姐严厉,巴不得快些长大,好离了那些个管束。
如今他果真离了,离得彻彻底底,再没有人管他,束他,逼他了。可这福气,于他,却已是隔了一整个世界那么远,再也求不来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羡慕明远,羡慕他还能为「被爹逼着读书」这样一桩寻常的小事,理直气壮地,说一声「痛苦」。这世上有爹娘可怨,有家可归,原也是一种天大的奢侈。
谁知庄石磊那一副粗嗓子,半分没听出他这「真好」里头藏着的怅惘,只当他是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在说反话,便不以为然地顶了回来:「真好?你这种打小就泡在蜜糖罐子里的贵公子,养尊处优惯了,哪儿懂这些当儿子的苦。」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神情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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