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江湖之中热闹非凡。
有关顾灵倾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带向来低调敛锋的苍擎宫也被一并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顾灵倾重出江湖了。
净慧寺原定的下任住持暴死屋中,顾灵倾疑似与此事渊源颇深。
顾灵倾放荡不羁花天酒地,频繁出入青楼,夜夜笙歌。
某掌门的闺女相中了顾灵倾,大胆示爱,却不知何缘由,不欢而散草草收场。
真假参半添油加醋的流言蜚语激起千层浪,从江湖门派,到平民百姓,顾灵倾俨然成了近来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以至于在街边陈旧老药铺里,排队等侯的三两布衣,都在念叨着顾灵倾的名号。感慨世风日下,曾经叱诧风云的天才少年郎,如今竟成了个浪荡登徒子。
“黄老翁,你说是不?”药铺最前排的百姓伸长脖子,朝药柜后的佝偻身影寻认同。
“再吵吵嚷嚷,休怪老夫分神抓错药。”
“哎,可别,您瞧清楚了。”
黄老翁医术平平,药材品质也一般,但好医德不错,药费公道,是在这条老街开了数十年的老铺,邻里街坊平日里染了风寒湿热这类小病,都爱往他这跑。
将几味中药用麻纸包好,系上棉线,往柜子上一扔。黄老翁不耐地挥挥手,驮着背,步伐颤颤巍巍,“走,走,下一个,手放这,先诊脉。”
“黄老翁,我头疼,脑袋嗡嗡的抽……”
“嗯,过来我看看,前额还是后脑?”
“后脑!”
黄老翁弓背,个头又矮。那人为让他瞧个方便,头猛一低,用手指头指向疼痛部位。
黄老翁瞥了一眼,示意知道了。忽地,他的余光似乎扫到什么,浑浊的眼珠子越过那颗脑袋往后瞥了眼,目光顿了顿。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倚在对街斜伸的岔路旁,一袭素衣几乎与身后的青砖融为一体。
是白延。
“你啊,风湿痹阻。”黄老翁目光一转,朝病人道:“先吃些药调理调理,武火沸煮,早晚两次温服。”从身后密密麻麻的小药阁里熟练拉出几格,将药材包好一扔,麻利赶人。
“走走走,太阳都快落山了,老夫背都累弯了!”
“你天生驼背,怎的赖到我头上。”那人拿过药,塞进怀里,正想摸钱袋,就见黄老翁急躁地搬动破旧的木板排门,把他隔开在外,“哎哎哎,你这老者,钱不收了?”
黄老翁:“胡说,钱拿来!”
再望,对街阴影下的人已不见身影。
黄老翁慢慢悠悠关上破旧的木板门,掀开门帘,走进药铺内堂。
白延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喊了声:“黄伯。”
“好好的正门不走,非要飞檐走壁。”
白延道:“人多眼杂。”
黄老翁摇摇头,“这次又伤了哪?坐下来,我瞧瞧。”
夕阳从窄小的窗棱斜斜洒进屋内,柔和的笼罩着白延,他褪下衣裳,露出腹部的伤口。
利刃划开皮肉,伤口只经过简单包扎,淡淡的血污已经浸透出来,想来是白延自己粗糙处理的。
黄老翁叹气,撕掉粘着血肉的纱布,刀口的皮肉渗出脓血,“你该早些来的。”
白延声音平静:“没料到那么严重。”
黄老翁取过一块洗净的衔口布,塞到白延嘴里,“忍着点,会疼。”
白延咬住布条,沉默点头,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琥珀色的眸。
黄老翁全神贯注,用火针刺破化脓的腐肉,引出脓液。
指下的皮肤剧烈颤动,劲瘦的腰肢收得更窄了。
黄老翁:“忍忍。”
回应他的只有粗重混乱的呼吸声。
用药汤细细清理伤口后,黄老翁擦净满手血污,将药粉撒在外翻的皮肉之上,用棉布一圈又一圈紧紧裹住,叮嘱,“明晚来我这换药,切莫不要自己胡来。”
白延拿掉衔口布,苍白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脱力地点了点头,疲惫到说不出话来。
“你烧得厉害,去躺一会儿。”黄老翁边收拾狼藉,边道,“我去给你熬药。”
“嗯……谢过黄伯。”嗓音嘶哑而干涩。
白延缓缓靠倒在窄小的床榻里,侧过头,望向窗外后院。
院落不大,方寸之地,打理得干干净净,种着几株芍药花,眼下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间舒展摇曳。
药罐中沸水蒸腾,扑通扑通冒泡,苦涩的药味淹没芍药的淡香。
白延轻轻地闭上眼,似是小憩。
黄老翁走向他时,白延又迅速睁开眼,眸底清明。
黄老翁递过一碗浮着热气的汤药。
白延接过,二话不说,一饮而尽,然后再次躺回拥挤的小床,轻声道,“黄伯,我再歇一会儿。”
“好。”黄老翁不欲打扰,但眼见白延日渐消瘦,不由叹息,“你近来总是受伤……切不可掉以轻心。”
“我心里有数。”
“你旧伤未愈,新伤又来,如此反复,也不是个事情。”黄老翁道:“我会向阁主禀报,这段时日,你不宜再执行阁中要务。”
白延闭着眼睛,静了片刻,才道:“嗯。”
内堂还有一扇大药柜,药材远比前铺卖的要金贵,黄老翁缓缓整理药柜抽屉,浑浊的眼珠转了又转,沉声道:“白延……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你莫要着急。”
黄老翁平日没那么多话,白延本就心细如发,看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
“黄伯,您有话直说。”
黄老翁一咬牙,道:“小十七死了。”
气氛沉寂。
白延没有睁开眼,眼皮底下,眼珠微颤。
久久,淡淡道:“怎么死的?”
“右臂被截断,肺部受伤,不治而亡。”黄老翁道,“就死在你现在躺着的这张破床上。”
静了很久,白延轻声道:“那孩子向来冒失。”
小十七是天机阁的后起之秀,是未来最有潜力接替白延位置的人选。
天机阁的杀手鲜有交际,但阁主有意栽培小十七,白延顺意而为,将经验及所学倾囊相授。
只不过,白延和小十七。
一个敛尽锋芒,一个锋芒毕露。
小十七性格猖狂自傲,他看不上白延这种潜藏蛰伏,谨慎低调,始终隐于阴暗无人知晓的做派。
小十七想要扬名立万,想要成为令人闻风丧胆叱咤江湖的顶尖杀手。
他行事高调,甚至不削对目标隐瞒自己的刺杀意图,只为追求刀尖舔血的刺激感。
人各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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