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面色微变,沉默少顷,问道:“舒丫头,你不必害怕,同我说实话,是不是府上有人欺了你,或是对你说了什么?”
孟舒明白这话的意思,她直视着沈老太太的眼睛,摇头,“没有,府上人都对孟舒很好,孟舒知晓沈家一诺千金,欲兑现当年承诺,可相比于锦衣华服的日子,孟舒更想在母亲病愈后,带她回汝宁,这亦是家母的心愿。”
言罢,她伏首,朝沈老太太磕了一个头,“还请老夫人准许。”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见孟舒态度坚绝,沈老太太长叹了口气,许久,才道:“此事容我再想想,舒丫头,你先回去吧。”
听到这番话,孟舒并不意外,她早料到此事不会这么顺利。
她应声,低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几个太太静坐着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开口,沈老太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最后将目光落在沈筹身上。
“三哥儿,你不是说有要事同我说吗?”
沈筹眉眼低垂,似有些失神,沈老太太话音落了片刻,方才抬眸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孙儿只是想请示祖母,祠堂多年未修,又经去年那场大雨,已有好几处发霉腐朽,不若趁这回疏影轩修葺,一道翻新一番。”
沈老太太微愣,不想沈筹的想法正与她不谋而合,她颔首道:“你倒是仔细,就依你说的办吧。”
言罢,她面露乏色,抬手退了众人。
甫一出了寿昌阁,三太太连氏道:“当真没想到,孟姑娘居然拒绝了这桩婚事,听老太太的意思,莫不是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二太太王氏看了三太太一眼,“绘春园那个的确不喜欢孟舒,但也当没那么大的胆子到她跟前威胁,更何况……”
言至此,王氏顿了顿,面上流露出淡淡的不屑,“兴许孟舒不是不愿意,只是瞧不上罢了。”
“二嫂的意思是,难不成……”三太太惊诧,飞快瞥了大太太一眼,却并未再说下去,只莞尔一笑,“说不定我们都是多想,就像孟姑娘自个儿说的,她就是想带她娘回汝宁而已。”
出了角门,二太太和三太太各自往西院和北院而去。
大太太陈氏看向身旁的儿子,“你今日告了假,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去园子里陪陪映薇和你几个妹妹。”
沈筹神色清冷,“映薇有瑶儿她们陪着便够了,都是姑娘家,我在她们反是不自在,何况儿子还有些公事要处置,午后得回翰林院去。”
言罢,他躬了一礼,疾步离开。
大太太陈氏看着他的背影,隐隐觉得自己这次子哪里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蹙了蹙眉,不禁又想起适才二太太说的话来。
若孟舒在老太太跟前拒绝这桩婚事,真是因看不上沈拓,那她看上的又是谁。
二哥儿成亲两年了,六哥儿才十一岁,而今府里适龄未娶的只有她家筹儿和二房的沈拓了。
莫非……
陈氏微微一惊。
她先头从未生出过这种想法。
毕竟两人天差地别,毫无般配二字可言。
但若真是如此,那丫头可真是痴心妄想。
陈氏虽知此事绝无可能,就是老太太也断断不会同意,但还是不得不防。
毕竟她家筹儿和蒋家之事在旁人看来已是板上钉钉,但两人到底还未定亲,随时可能生出变数。
绝不能让居心叵测之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
那厢,对陈氏这个前世婆母的想法,孟舒自然是一无所知,因她眼下正一心为离开沈家做着准备。
翌日吃过早饭,孟舒就让雪兰煮茶备水,大敞院门,才至巳时,就见一灰白布袍,鹤发长须的老者背着药箱缓缓而来。
孟舒怔怔地看了来人片刻,方才上前恭敬地唤了声“季大夫”,将人迎进主屋。
这位季大夫并不多话,入内后先是替邱雁娘把了脉,旋即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展开,再用孟舒提前准备好的水净了手,方才取针给邱雁娘诊治。
邱雁娘的眼疾源于头病,故施针的位置基本位于头部,前世,孟舒也是像这般默默在一旁站着,从不打搅。
然这回,看着季大夫落针的位置,她蓦然开口道:“这次不扎百会穴了吗?”
季大夫停住了欲取针的手,冰冷的目光直直往孟舒刺来。
孟舒身子一僵,慌乱道:“抱歉季大夫,是我多嘴了。”
季嵩用那双锐利的眼眸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小姑娘,嗓音低沉,“学过医术?”
孟舒轻轻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先前在汝宁时,为贴补家用上山采过药,也在药铺里干过些杂活,算不得学过,勉强识些药材,认得清那些个穴位罢了。”
季嵩深深看她一眼,“我给你母亲施针的顺序,你都记下了?”
坐在椅上的邱雁娘听出季嵩语气中的不喜,忙解释,“季大夫莫怪,我家这丫头打小就记性好,并非刻意记下,您放心,她绝不会将您的独门针法外传。”
季嵩闻言低哼一声,“针法再妙,也讲究对症,不过记住下针的顺序和几个穴位罢了,又有何用。”
言罢,他继续下针,一炷香后,收针把东西拾掇进药箱,又提笔写了张药方,让孟舒按方抓药,明日起每日三碗煎一碗,给邱雁娘服一剂,他七日后再来。
孟舒恭敬地颔首应下后,将季大夫送了出去。
行至院门口,季嵩脚步顿了顿,有意无意瞥了眼孟舒那双纤瘦粗糙的手,大步远去。
回了屋,孟舒给娘亲倒了杯热茶,就听邱雁娘叹了口气道:“皎皎,娘不是怪你,只是你素来稳重,分明知道季大夫这般医术精湛的大夫一向忌讳自己的独门医术被人学去,今日怎这般不小心。”
孟舒笑起来,“娘,女儿是故意的。”
此事,她不想隐瞒她娘。
“故意?为何?”邱雁娘不解道。
孟舒将昨日去沈老太太处求她解除婚约一事细细道出,“老夫人因老太爷临死前的嘱咐,对这桩婚事格外看重,加之而今外头都晓得此事,不管是为了老爷子的遗愿还是沈家的声誉,老夫人恐都不会轻易答应我的请求,故女儿想另辟蹊径,寻既能顺利离开沈家,又不耽误娘病情的法子。”
邱雁娘明白了,“可……季大夫这样的人物,医术高,眼光也高,恐不会轻易收徒。”
“试试也无妨,兴许呢。”孟舒笑了笑。
她自不能告诉她娘。
其实,她之所以产生这般想法,并非对自己的医术格外有信心,而是前世,季大夫虽未正式收她为徒,但也教了她一部分针法。
也不知因何病疾,大抵三月后,季大夫的双手忽而开始不受控地发颤,初时,他还能靠着毅力控制手抖给她娘施针,到后来,或是发现此疾愈发严重,季大夫不再逞强,而是在察觉她似乎有些学医天赋时,将针法口授于她,好让她往后自己替她娘诊治。
然孟舒将将学了三月,还未大成,季大夫却忽于家中暴毙。
正是因此,她娘的病疾只好了一大半,最后虽也算看得见,头疼的毛病亦能靠着孟舒时不时施针得以缓解,但眼前始终模模糊糊,只能勉强视物。
孟舒想让季神医收她为徒,不仅是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带自己离开沈府,更是为了能彻底治好娘亲的病。
还有……
便是或有机会救下前世她这个没能正式拜认的“师父”。
照顾邱雁娘睡下后,孟舒自房中的小匣子里取了些碎钱,准备去灶房给她娘煮碗健脑安神的核桃红枣梗米粥喝,好让她娘病情恢复得更快些。
一路出了东院的垂花门,行至半途,一阵朗朗读书声传来。
她不由驻足,抬首望去,便见一黑底金字的匾额。
其上为笔走龙蛇的三个大字。
知新斋。
孟舒认出此为沈家家塾,是沈老太爷生前所设。
凡是沈氏族中的孩子,不论是本家还是旁支,在通过童试入泮前皆可在此就学,请的先生也是各地有名的大儒或国子监致仕的官员。
其内还设有女塾,不仅是男儿,族中的姑娘亦可读书识字。
在初进沈家时,孟舒便一度向往此处,羡慕极了这些高门贵女,那时她识的字不算多,还是她娘教给她的。
而她娘的字听闻是她那素未谋面的秀才爹教的,在她六岁时,阿爷也曾生过让她读书的想法,但因阿奶病倒,治病吃药费了不少钱,家中甚至一度无以为继,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时,阿爷常和年幼的她一道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对着远山间的落日感慨,说若她爹没在赶考路上失踪,凭她爹那一肚子学问,定是最好的先生,会将她教得知书达礼,不比镇上刘乡绅家的姑娘差。
朗朗读书声犹在耳边徘徊,孟舒自久远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扯唇笑了笑,面露怅惘,她提步往前走了一段,却听身后一声清脆的“舒姐姐”。
她折身看去,便见五姑娘沈瑶小跑着朝她而来,身侧跟着四姑娘沈琏。
“四姑娘,五姑娘。”孟舒低了低身。
她很清楚,她现在不是她们的嫂嫂,而是那个寄人篱下,对沈家各位主子都万分恭敬的孟舒。
沈瑶笑意明媚,“舒姐姐叫我瑶儿便好,这么叫反是生疏了。”
昨儿出了寿昌阁,她都听两个姐姐说了,再过不久,舒姐姐就要嫁给五哥哥做她五嫂嫂了。
“瑶儿说的是,毕竟很快姐姐和我们便是一家了。”沈琏也道。
孟舒看了眼二房这位四姑娘,虽她也笑着,可不同于沈瑶的温暖和善,眉目间却是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讥讽。
经历过前世的孟舒很清楚,这位四姑娘和二太太一样,表面对她有礼,可打心底瞧不上她,但也正因如此,二太太对这桩婚事喜闻乐见。
五爷沈拓的生母邹姨娘仗着沈二老爷宠爱,平日里甚是嚣张,二太太早已忍无可忍。
若让本就不务正业的沈拓娶了她这个粗鄙的乡野女子,往后无岳家帮衬,彻底断送了前程,便无法令日日想着靠儿子翻身的邹姨娘如愿,岂不大快人心。
孟舒只当看不出沈琏的小心思,淡淡道:“四姑娘说笑了。”
“舒姐姐可曾来过知新斋,既然路过,不若进去看看吧。”
沈瑶不由分说,径直将孟舒拉了进去。
孟舒还是头一次来此,绕过一道鱼跃龙门纹影壁,其后是间单檐歇山顶的堂屋,堂屋正中摆有一张红梨木雕花香案,顺着袅袅香烟往上,是一幅孔夫子像。
沈瑶拉着孟舒自左侧门而入,穿过一段抄手游廊,就见一窗扇大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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