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旧晴归岚》 祈愿心

7. 红灯落尽,岁岁候归人

小说:

《旧晴归岚》

作者:

祈愿心

分类:

古典言情

可现在呢?苏晴煦早已分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凄冷狭长的走廊里,手术室那盏猩红的警示灯固执地亮着,刺目的冷光沉沉铺洒在冰凉地砖上,沉甸甸地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苏晴煦静静伫立在门外,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紧绷的弧线,整个人冻得发僵,四肢麻木得失去知觉。眼底的泪水早就彻底风干,只留下一圈酸涩泛红的眼尾,心脏反复剧烈起落,在无边的恐惧与渺茫的期盼之间,被来回狠狠撕扯。

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

十七岁河堤晚霞的相守诺言,数年杳无音信的凭空离散,日夜盘踞心底的怨与不甘,还有方才秦岚蝶不顾一切扑过来,替她挡下致命一刀的滚烫决绝。

她指尖抵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泛白,心底反复徘徊着一个无解的问题。这么多年,自己到底该恨她,还是该原谅。明明当年是她亲手撕碎黄昏下的约定,不留只言片语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可重逢这一刻,她却甘愿用身体接住致命的刀锋。爱恨缠成一团乱麻,堵在喉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设备备用电源微弱的嗡鸣在空气里盘旋。裴卿何和白小绗站在不远处,低声沟通着案情,刻意放轻了音量,不去打扰深陷情绪的苏晴煦。

苏晴煦微微垂着头,闭上眼,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一幕一幕砸向她。梧桐树下初见的相撞,军训深夜医务室温热的陪护,河畔那句永不分离的誓言,第二天人去楼空的绝望,秦家别墅门外难堪的驱逐……过往一层叠一层压在她身上。

她甚至开始回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如果从未动心,是不是就不必承受这数年煎熬的思念与怨恨。

就在回忆快要将她彻底吞没的时候,身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白小绗端来一杯温热的水,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喝点温水吧,你已经站很久了。”

苏晴煦缓慢睁开酸涩发胀的眼睛,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手术室紧闭的银色大门上,没有去接水杯,声音干涩沙哑。

“我喝不下。”

白小绗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温热的水杯搁置在冰凉的长椅上。萧瑟的穿堂风掠过幽深长廊,手术灯刺目的冷光倾泻而下,覆满地砖,压得周遭空气沉滞凝滞。她静静陪在身形僵直的苏晴煦身侧,良久,才轻声打破死寂,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却无从言说的怅然:“你跟秦队之间,绝对不止普通旧识那么简单。旁人看不真切,但我能看得出来,你们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与过往。”

寥寥数语,精准刺穿苏晴煦紧绷多年的伪装,狠狠撞进她积压数年、无处安放的郁结深处。

她单薄的肩头骤然一颤,紧绷的脊背几欲弯折。酸涩的痛感瞬间攀上鼻腔,眼底好不容易逼退的湿意轰然翻涌。数年的怨恨、孤寂与无解的执念在胸腔里疯狂翻卷,搅得她心神俱裂。

“我……”

苏晴煦缓缓摇头,嗓音沙哑破碎,裹着深入骨髓的茫然与痛苦,尾音克制不住地发颤。

“我恨了她整整八年。我一直认定,是她亲手背弃了我们所有的诺言,毫无留恋地丢下我一个人,让我独自熬过那些暗无天日、无人救赎的岁月。”

她抬眸凝望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猩红冷光落在苍白憔悴的脸上,映得眼底荒芜一片。

“可就在刚刚,危险降临的那一刻,她想都没想、奋不顾身扑过来护着我的样子太真、太沉。那一刻,我积攒了整整几年的恨意,轰然碎裂,片甲不留。”

她垂落眼眸,指尖死死蜷缩,心口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裹挟,漫天委屈汹涌而至,压得她几乎窒息。

“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苦难、深夜无人倾诉的委屈、岁岁年年辗转难眠的煎熬,也全部都是真的,半点不假。”

她深陷在爱恨拉扯的绝境里,声音轻得近乎消散:“我真的分不清了。我不知道该彻底放下恩怨原谅她,还是该揪着残破的过去,继续和自己较劲。”

裴卿何缓步走近,将两人所有对话尽收耳底。他目光沉沉落定在那盏不灭的猩红手术灯上,神色凝重沉敛。秦岚蝶不过是近期刚调入支队的新人,与众人共事时日寥寥,交集仅限工作。他只知她办案沉稳凌厉、素来独扛所有压力风险,却对她的年少过往、骤然出国、又骤然归国的所有缘由,一无所知。

“秦岚蝶向来性子独,遇事习惯一个人硬扛到底。”他语气克制审慎,没有半分妄断,“她太多选择与坚持,外人无从窥探缘由。我们认识的,只是身为刑警的秦岚蝶。至于她的私人过往,她从未对队里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苏晴煦猛地转头,泛红的眼眸死死锁住他,纤长的睫羽剧烈颤抖,眼底燃着最后一点滚烫又忐忑的期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她为什么会突然走得干干净净?”

她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侥幸,奢望能从旁人嘴里拼凑出半分真相,抚平自己数年的执念与疮疤。

可裴卿何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眼底只剩全然的陌生与无奈。

“我不清楚。”

一句平淡的答复,彻底碾碎了苏晴煦最后一丝期盼。

“秦队刚调来没多久,我们之间仅有工作交接,从无私下往来。她的所有旧事、所有过往,队里无人知晓。”

一旁的白小绗也轻声附和,语气满是无奈:“是啊苏小姐,秦队性子清冷孤僻,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更何况她好像是上个星期才回的国。我们连她的近况都了解甚少,更别提几年前的陈年往事了。”

冰冷的几句话,彻底将苏晴煦推入绝境。

原来,秦岚蝶在这里始终是孤身一人。

她无旧友、无故人、无知己,无人知晓她的前尘起落,无人懂得她的隐忍克制。

她们年少那场赤诚滚烫、又骤然破碎的羁绊,那场突如其来、决绝到底的别离,从头到尾,只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无人佐证,无人窥探,无人解围。

世人眼中,她只是冷静疏离、杀伐利落的顶尖刑警。

只有苏晴煦,困在回忆的牢笼里,独自背负着被抛下的委屈,岁岁恨、年年等,熬了整整数年光阴。

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苏晴煦唇瓣褪尽血色,喉间酸涩堵结,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凉荒芜的死寂。

原来世间无人能给她答案。

所有的不甘、怨恨、煎熬与执念,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裴卿何看着她失魂落魄、濒临破碎的模样,心生不忍,却也只能轻声安抚:“我们无从揣测她的过往,更无权评判你们的纠葛。如今一切猜测皆是空谈,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她熬过这场凶险的手术,平安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冰冷的长廊深处,厚重的手术室门后,隐约传出器械轻置碰撞的细碎响动。

微弱的动静,在窒息般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瞬间攫住了门外三人所有心神。

苏晴煦浑身骤然绷紧,四肢冰僵发麻,下意识死死屏住呼吸。

这一刻,所有经年爱恨、纠缠误会、执念拉扯,尽数被沉重刺骨的生死恐惧彻底覆压。

恨也好,怨也罢,所有放不下的过往,在生死面前,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怔怔凝望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厚重木门,心口剧烈震颤,酸涩铺满眼底,声音卑微又哽咽,带着近乎虔诚的乞求。

“秦岚蝶,你一定要撑过去。”

“所有人都不知道你的过往,世间无人能给我半句解释。”

她藏着数年辗转的煎熬与不甘,字字泣血:“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为什么前一晚,你还紧紧抱着我,许下余生相守、岁岁相伴的滚烫誓言,可短短一夜之后,你便悄无声息远赴他国,斩断我们所有牵绊,留我一人困在原地,数年不得解脱。”

“你一定要活着出来,亲口告诉我所有真相。”

头顶猩红的手术灯灼灼长明,冷冽红光铺满整条漫长凄冷的走廊。

无人知晓的前尘,无人看透的隐忍,无人共情的岁岁煎熬。

唯有她一人,寸步不离,守着这场遥遥无期、折磨入骨的等待。

苏晴煦一无所知。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当年那场绝情到近乎残忍的离别,从来都不是秦岚蝶的本心。

年少的秦岚蝶,曾为了守住与她的羁绊,无数次执拗反抗家人的安排,次次顶撞专制强势的父亲。她宁死不肯出国,不肯远离苏晴煦,想用尽一身年少孤勇,死死护住那句余生相守的诺言,半步不退。

可她所有倔强的抗争,换来的从不是妥协,而是最残忍的致命要挟。

秦父看着她为一人执迷不悟、屡屡忤逆自己,彻底冷硬了心肠,抛下一句压垮她全部底气的最后通牒,字字冰冷,不留余地:

“秦岚蝶,我告诉你!你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我管不了!你要是不答应出国治疗、彻底远离苏晴煦,我就让苏晴煦永远别想回到京城!”

那一晚的相拥是真的,滚烫誓言是真的,满心赤诚、余生皆她的心意,千真万确。

可第二日决然远赴他乡、被迫亲手斩断所有联系的绝情,亦是真的。

无人知晓,那场看似背弃一切的离别,是秦岚蝶赌上自己的余生、亲手背负所有骂名与误解,为苏晴煦换来的一世安稳与坦荡前程。

所有冷漠是伪装,所有绝情是隐忍。

她扛下了所有黑暗与逼迫,独自远赴异国,咽下所有委屈与思念,任由心爱之人恨她、怨她、忘了她。

唯独苏晴煦,被护在温柔的假象之外,被蒙在鼓里,恨了她一年又一年,痛了她一朝又一朝。

两人岁岁纠缠,年年误会。

一隔八年,半生遗憾。

连日积攒的沉郁悲伤,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寒霜,死死裹着苏晴煦的四肢百骸。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座椅上,肩头微微松弛却透着极致的疲惫,眼底是化不开的灰暗与空洞。方才翻涌的酸涩与怅然还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沉寂的潮水,静静漫过五脏六腑,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周遭的空气静谧得可怕,世间万物仿佛都与她隔绝,她就这样陷在自己的悲伤里,失神怔忪,久久无法抽离,连窗外掠过的光影、街边零星的声响,都入不了她的眼、进不了她的耳。

就在这片死寂又颓靡的氛围里,一阵突兀、清亮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沉寂,急促又刺耳,在安静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苏晴煦身形微僵,迟缓地抬了抬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未散的落寞与倦意。她垂眸看向屏幕,刺眼的来电备注清晰地落在眼底——临川市公安局法医部。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她敛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压下心头所有的伤感,指尖轻轻划过接听键,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刚从沉郁情绪里抽离的沙哑,轻声开口:“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沉稳正式的公事嗓音,条理清晰地传来通知:“您好,请问是苏晴煦同志吗?这里是临川市公安局法医部。按照市局人事调度安排,今日是您正式到临川市公安大楼法医岗位报到的首日,我们已提前完成您的入职备案,岗位、工位及岗前资料均已准备完毕,通知您今日按时到岗入职。”

裴卿何就站在不远处,方才一直沉默地看着陷在悲伤里的苏晴煦,本还在心绪纷乱地想着方才的种种,耳边忽然传入这通电话的对话。他脑中猛地一晃,才后知后觉地记起,市局人事那边早前提过,今天会有一位新的法医前来报到,原来就是眼前的苏晴煦。

他眸光微微一动,目光落在苏晴煦的身上,看着她眼下浓重的倦色,心里生出几分复杂。一边是她此刻尚未平复的伤痛,一边是属于公职人员不容推脱的报到事宜,两难的处境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这番公事公办的话语,冷静又冰冷,彻底打碎了苏晴煦沉溺的情绪漩涡。

她微微攥紧掌心,指腹泛起微凉,心头五味杂陈。她本早已敲定今日入职报到,满心奔赴热爱的刑侦法医事业,可突如其来的私事与接踵而至的悲伤,几乎拖垮了她所有的状态。一边是沉甸甸、挥之不去的心事与酸涩,一边是不容拖延、庄重严谨的公职工作,两相拉扯,让她瞬间陷入两难。

沉默须臾,苏晴煦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了眼底的脆弱,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和与克制,轻声回应:“我是苏晴煦,清楚通知了,我会准时到岗报到。”

简单应答过后,她礼貌结束通话,缓缓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方才强压下去的悲伤再次悄然涌上心头,可眼底已然多了一份清醒与坚定。私事浮沉万般,心绪万般凌乱,可肩上的责任、心中的信仰,从未允许她沉溺颓废。

裴卿何看着她这副强撑模样,喉结轻轻滚动,犹豫片刻,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天……是你报到的日子。”

苏晴煦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悲戚,却已经强迫自己整理好了神色。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敛尽一身落寞,收拾起纷乱的心境。今日是她奔赴热爱、踏入刑侦法医领域的第一天,哪怕心绪未平、满心怅然,她也必须收起私人情绪,奔赴岗位,开启新的征程。苏晴煦轻轻颔首,声线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淡得像一缕风:“嗯,原定今天入职。”

她不敢再放任自己沉溺情绪半分,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将眼底翻涌的潮湿尽数压回深处。那些私人的难过、辗转的心酸,在警徽与职责面前,终究只能被迫退让。从她选择法医这个职业开始,她就早已习惯把所有脆弱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裴卿何望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底的复杂愈发浓重。他能清晰看见她眼底未干的落寞,看见她浑身紧绷的克制,分明整个人还困在极致的悲伤里,却依旧死死撑着一份职业素养,不肯外露半分狼狈。

“不用这么急。”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已然做好奔赴岗位准备的姿态,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添了几分身居上位的沉稳与笃定。

苏晴煦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错愕。

不等她开口疑惑,裴卿何便直言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字字清晰,落得沉稳有力:“忘了告诉你,我是临川市公安局分管刑侦与法医科室的直属上级,裴卿何。”

一句话,让苏晴煦整个人骤然一怔。

她从未想过,陪在身侧、静静看着她失态难过的人,竟然就是市局那位统筹法医工作、把控岗位调度的直属领导。

裴卿何垂眸看着她骤然僵住的神情,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权限底气,继续说道:“你的入职报备、岗位审批,最终签字放行的人,就是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颊、泛红的眼尾,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缓缓开口:“所以,你的报到时间,我可以直接审批调整。”

“我已经替你批了延后报到。”

简单一句宣告,轻飘飘地替她卸下了压在肩头的责任枷锁。

苏晴煦指尖猛地一颤,心底积攒的紧绷与两难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酸涩与错愕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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