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水杉的算计之中,叶明诚和朱枭应该早就过这边来了。
她在御座上都坐了快一个时辰,将身边的随身内侍都打发走了,天都快亮了,他们竟然还没来。
谢水杉手中扯着的绳子被拉动了一下,她放松一些,靠在御座上对着身后的人道:“别着急,谁让你的男主角这么废物呢。”
“处理几个朝臣用了这么久……”
御座之后,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塞着嘴跪在地上,正是朱枭苦寻不到的仙姑。
她的双手被高高地吊着,被迫上举,吊着她双手的绳子就拉在谢水杉的手中。
“也对,我早该想到,一旦那些叛军被打散,只剩下一个叶氏留在朱枭的身边,只要叶明诚还没死,朱枭就做不了叶氏的主。”
谢水杉攥起拳头,用指节顶了顶自己的太阳穴。
头疼。
她的情绪兴奋期这一次来势汹汹,每一天都要强制安神,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失控。
先前解下了安神香包给朱鹮,喝了大量的安神药物,这会儿药效开始减退,张弛说的剧烈头痛的副作用开始了。
穿越者被堵住嘴,没有办法说话,谢水杉的话说完之后,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中,好像一个疯子的妄言癔语。
事实上谢水杉觉得自己距离真的发疯也不远了。
她的症状每一次发作都在加重,而她没有办法停止去思考朱鹮的命还能维持几时。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要真的像她和朱鹮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
谢水杉多要面子啊,她怎么肯在朱鹮的眼前变成那样?
好在如今有一个千载难逢,十全十美的机会,能让她亲手痛快地结束这一切。
至少停在这里,对她和小红鸟来说,这一场情爱,尚算完美。
唯一可惜的,是她看不到朱鹮健健康康做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皇帝的样子了……
谢水杉设想了一下朱鹮健步如飞的样子,勾唇笑起来。
正在这时候,两仪殿的正殿大门骤然被人撞开了。
终于来了。
只不过来人撞开了门之后,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大殿,却没有第一时间冲进来。
朱枭倒是气势汹汹地想进来,但是很快被他身边的叶明诚给拦住了。
“王爷且慢!”
叶明诚扫视过连一个内侍都没有的空荡殿宇,正对上了上方御座之上居高临下端坐的暴君,甚至看到了暴君嘴角上那一抹尚未散去的狞笑。
他横刀在身前,对朱枭说:“此处定有埋伏!”
谢水杉:“……”
谢水杉不知道,她一系列的筹谋计策,早已经把面前这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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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弄成了惊弓之鸟。
现如今他们竟连自己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了。
可两仪殿是朝臣上朝的地方桌椅板凳都没有整个殿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御座的后头但也就只能藏一两个人。
她往哪里埋伏?
然后谢水杉就看到叶明诚警惕地抬起头朝着房梁上看去朱枭也跟他一起朝着房梁上看……
谢水杉:行吧。
房梁上确实能藏人但是现在谢水杉身边真的一个玄影卫都没有了。
她把手里乱动的绳子又拉得紧了一些而后一只手肘撑在龙椅的扶手上面好整以暇地撑着自己的头等着他们自己吓唬自己结束。
结果这群人就在门口缩着说什么都不肯进殿了。
朱枭隔着一段距离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谢水杉看到她披散在肩头的卷发瞳仁一缩失声道:“朱鹮!”
朱枭其实没有办法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分辨出朱鹮和他的傀儡面容之上细微的差别。
尤其是在他们有意识地去模仿对方的时候。
但是朱枭曾经被拉去放血近距离接近朱鹮的时候见过他一头异于常人颇有海潮国异族特色的卷发。
当时世族散播他承天受命的谣言之时朱枭曾提出过朱鹮的这一异样可以用来做文章捏造他血统有疑。
要知道皇帝最怕的便是血统存疑朱枭一直都在世族之中显得格外没用好容易想到了这个自认精妙绝伦的计策却被所有人否决。
当时他还郁闷了一阵子。
今日朱枭以为他在两仪殿见到的又会是那个傀儡未承想竟然是真正的朱鹮!
他心中的畏惧之意莫名地散去一些毕竟那个傀儡虽然看似行事温和
就连仙姑都信了她所有人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但是朱鹮就不同了他暴虐恣肆的名声在外朱枭也亲自领略过他的残暴可怖但是倘若真的要对上朱枭宁愿对上的是真正的朱鹮。
毕竟真正的朱鹮说白了只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
确认了御座之上的人甚至没有办法站起身走路朱枭胆子壮了一些迈入殿中数步警惕地抬头望了一下四周没见有人从天而降。
他提高声音质问:“仙姑在哪里?”
朱枭手中攥着利刃仗着朱鹮绝对无法亲历战场恐怕还不知如今的形势信口捏造道:“皇城已破如今整个皇宫都在我等掌控之下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将仙姑交出来?”
谢水杉差点被朱枭给蠢笑了。
皇宫在他掌控之中?他真敢痴心妄想。
若不是东州谢氏的兵马已经掌控了局势谢千嶂和谢千帆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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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将叶氏之人和朱枭率先送出两宫夹道。
朱枭和叶氏出现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是谢水杉计划之中的一环。
没办法谢水杉本也不想这么费劲地“遛狗”但是谁让反派一定要死在男主角的手上才算数呢?
谢水杉压下嘴角轻蔑的笑意故意模仿朱鹮那抑扬顿挫的婉转调子说道:“檄文之中不是告诉你了吗?”
谢水杉歪在龙椅上指了指自己脚边地面上的一个袋子。
“呐你的仙姑不就在这儿吗?”
众人这才看到御座下是有一个布袋子的。
先前没注意是因为这袋子的颜色和皇帝身上绛纱袍的颜色一样是鲜红色看上去浑然同她的纱袍融为一体。
此刻再定睛一看就会看出区别辉煌的宫灯之下那袋子反光同皇帝身上的绛纱袍并不一样。
那是透着晦暗水泽的……血。
那袋子本身不是红色是被血染成红色的!
谢水杉说完之后便等着朱枭反应足足在心中数了五个数。
朱枭才终于反应过来谢水杉的意思面色霎时间白得仿佛吊死鬼。
檄文上说仙姑已经被杀死并且五马分尸。
如今暴君说他脚边鲜红的袋子里面就是仙姑……
暴君连吃人都敢他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中的长刀再也维持不住一丝一毫的理智也顾不上大殿之中有没有什么埋伏。
他跌跌撞撞径直跑向了龙椅。
叶明诚拉了他一把:“王爷!”
却被朱枭回手挥刀甩了一下险些砍在脸上。
叶明诚当即面色一阴却没有跟着朱枭一起盲目冲入殿内。
他还是觉得有埋伏。
今夜的一切显然都在暴君的掌控之中胜利近在眼前难不成他是为了寻死把所有的人都支开
叶明诚同叶氏的兵将继续留在门口看着里面。
就在此时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叶氏士兵踉踉跄跄地从偏殿的方向跑过来扑到叶明诚身边的时候已经快咽气了。
他说道:“延英殿……玄影卫……”
叶明诚:“我就知道肯定有埋伏原来是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快快随我等离开!”
此刻朱枭冲到了谢水杉端坐的龙椅之下却已经根本听不见叶明诚的召唤。
他似是被耗空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双膝一软险些跪在谢水杉面前。
他的视线震颤地盯着谢水杉脚边那被血色浸泡将整个御座之下全部都染红的袋子。
里面装着一些嶙峋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将袋子撑起一些凸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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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枭的脑子嗡嗡作响,耳边鸣啸不止。
他绝不相信……不相信这就是仙姑。
谢水杉听到门口叶明诚那边的动静,也是面色陡然一变。
玄影卫应该全部都在保护朱鹮,这个时候到偏殿做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枭抖若筛糠、根本拿不住刀的窝囊样子,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道:“怎么,不是急着找你的仙姑吗?”
“仙姑就在你的面前啊。”
谢水杉语调带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往死里刺激朱枭:“说来她对你可真是一片深情呢。”
“被折磨致死之前,一直都在为你说好话,让朕饶过你。”
“朕骗她,每受一种刑罚,日后朕若是抓住你,就少在你身上划一刀。”
“这世间女子少有意志如此坚定、承受力如此之强的,她可是生生快被朕给削成了烂泥,还在念着你。”
“怎么到现在,你连打开袋子看她一眼都不敢了呢?”
“这样,你的仙姑该多么的伤……呃……”
朱枭双眸简直要滴出血来,猛地冲上了御座高台,手中攥着的长刀狠狠朝前一送,径直捅穿了谢水杉的腰腹。
谢水杉却笑了。
她对上朱枭疯魔绝望,简直要被痛苦噬灭灵魂的双眼,她抬手扶着冰冷的,切入身体的刀背。
手上一直攥着的绳子松了……
一直被吊着双手、没有办法露出身形的穿越者,朝着地上咚的一声摔倒。
终于从御座后面露出一个头。
可是朱枭此刻根本就看不到除了眼前仇人之外的其他东西,也完全听不到穿越者在地上咚咚撞着脑袋,试图吸引他注意的声音。
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绝望,如此刻一样生出想要毁天灭地、想要拉着所有人为他的仙姑殉葬的恐怖想法。
谢水杉笑着,齿间已经被涌上喉头的鲜血染红,却继续说:“你永远都别想……做皇帝。”
也别想再做气运之子。
这天下,永远是她的小鸟的。
朱枭面如修罗恶鬼,对着谢水杉嘶吼了一声:“你给我去死吧!”
又猛地将刀抽出。
谢水杉眼睑剧烈颤抖,像是被一把掏出了内脏一般,张着嘴,疼得失声。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么疼?
她捂住自己血流如注的肚子,两辈子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么疼过。
她分明经过专业的训练,虽然会疼,却无论几级的疼痛都能忍耐。
为什么变得这么难忍……
谢水杉甚至在庆幸,幸好。
幸好她为了扮演朱鹮,在偏殿也放置了朱鹮平时用的那种腰撑,此刻她不光是坐在御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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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坐在腰撑之上。
腰撑撑住了她彻底脱力的身体没有让她因为这从未品尝过的极度疼痛狼狈地从御座上面滑到地上去。
朱枭看到了面前的暴君朱鹮腹部血流不止竟然发狂一样地开始笑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给我去死都给我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
“你该死!”
“你该死——”
朱枭又将长刀横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一双俨然入魔的双眼死死锁着她。
“你根本是个魔鬼!你知道今夜因为你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吗?!”
“他们被烂泥一样踩在脚下堆积成山他们死无全尸!”
“你这等歹毒的人为什么血也是红的?为什么能做皇帝?”
“你凭什么做皇帝?!”
朱枭每质问一声他手中的刀锋便朝着谢水杉压去一分。
谢水杉手指捂着肚腹忍着疼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无法自行躲避的瘫痪。
但是看到朱枭被刺激至此
忍不住又泄出嗤笑。
“无辜之人?哪来的无辜之人?”
谢水杉微微仰着脸看着朱枭看着这个世界始终不肯放弃的气运之子。
她问道:“你说的是那些和你一起反叛的世族兵将还是说的……为你们打开城门背叛皇帝的南衙禁卫军?”
谢水杉说:“今夜的无辜之人……只有那些为了杀你们而苦战死去的北衙禁卫军。”
“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是为正义、为百姓、为天下局势死得其所的英雄。”
朱枭死死盯着谢水杉:“你竟是人之将死还毫无悔意!”
“悔……什么?”
谢水杉随着血液的流失力气也在逐渐流失。
说话的声音越发轻柔。
“那些世族的叛军尽是被百姓的血肉饲喂出来的膏粱。”
“他们今夜不死……世族如何被削弱?”
世族不削弱继续壮大下去再分食了叶氏就真的无法控制了。
谢水杉简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老师为到如今依旧不开窍的所谓气运之子掰开了揉碎了讲解:“这天下的资源就那么多只有世族元气大伤归权王廷百姓们才能分到良田、桑织、食盐、漕运……”
“冬至那天晚上你不是也说等你做了皇帝一定会为百姓灭掉世族吗?”
“怎么才被他们拥护几天虚情假意叫你几声王爷还没尊你为帝你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我才切了世族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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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下来,还没等扔给百姓尝个新鲜,你就先替他们疼上了?”
“哈哈……哈哈……”谢水杉笑得有些卡顿。
她一笑,肚子更是血如泉涌。
“咳咳咳……”谢水杉的嘴角呛咳出了血,被她用袖子仔细擦去。
她的计划之中,那些世族的兵将,一开始就是尽数都要死的。
要不然她找东州谢氏要五万兵马是为了什么?跑来跑去的好玩吗?
不仅那些世族的兵将要死,南衙禁卫军之中的钱氏之人要死,今夜在皇宫之内和谢水杉一起分割叶氏的所有官员,都要死。
只有等他们全都死了,天下才能够万象更新,才能重新洗牌。
世族是崇文的蠹虫,也是崇文的支柱。
朱鹮欲要将他们斩尽杀绝的手段是自我毁灭,但是不杀他们,不代表不可以削弱。
这次起兵造反,抽掉了世族之中的兵将,等于抽掉了他们的脊梁。
诛杀他们在朝中的家主朝官,是捅瞎他们的眼睛,捅聋他们的耳朵,砍断他们的手足。
但是世族还在,支柱就在,这一部分人的死亡,并不会导致崇文大厦将倾。
而那些被释放出来的资源,还可以轻易弥补掉去年大旱给百姓带去的困境。
空置的官位也自有去岁报名参与常科、三月后放榜后的才子填充。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朱鹮变成一个健康的、寿数绵长的真正君王,他现身人前,所有关于他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他会得到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天下。
再没人能够逼他去死,也没人能够掣肘他手中的权柄。
谢水杉想到这一切马上便能实现,嘴角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朱枭瞪着血色的双目,半晌哑口无言。
但是他认出了眼前这人,不是朱鹮,而是那个朱鹮的傀儡!
她被血染到的发梢已经变直了。
冬至那天晚上,朱枭被她下药后,他说的那些话,也就只有她听到了!
朱枭心中先前那种手刃暴君、为天下拔出毒瘤的正气凛然,都在认出她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很想质问一句,朱鹮在哪里。
你为朱鹮算计天下到如此地步,不惜连命都搭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是朱枭很快想起,她已经亲口告诉了自己,是为天下大局,是为那些和曾经的他一样,受尽欺压的百姓。
她放走他和仙姑,不是要拥他为帝,他不过是她计划之中,那个钓起世族的诱饵,是被遛来遛去的狗。
是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
朱枭胸腔之中烧起了一把火,烈火之中,尽是被愚弄的愤怒,但真正让他感到烧灼难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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