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久，沈疏已经将小学去过周珩家的事给暂时遗忘。
那段记忆就像一个个泡泡，在阳光里折射出七彩颜色，升到空中，破掉，痕迹微妙。
沈疏和妹妹一点一滴长大，妈妈为了能给她们做后盾，休息时间越来越少，连节假日都申请加班，希望能多赚一点。
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力了。
但是，永远温柔。
沈疏除了帮家里做家务以外，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她对世界的了解是懵懂的，不懂大人世界的规则，眼界和年龄都使她感到无力。
但有一条路是攥在她手里的。
学习。
不懂，她可以学。
成绩，她可以突破。
所有人都说，只要考上好大学，人生会改变。
她暗暗决定，到那时候她要一边兼职一边上学，减轻妈妈的负担。
毕业后，她可以凭好学历找到不错的工作，实现独立的目标。
她攒着一股劲，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在高一结束的联考中取得好成绩。
只要等高二开学，她就会从原本的普通班调到重点班里。
在电话里，沈疏揣着高兴，又不敢骄傲，只是自然地跟妈妈说起自己的成绩。
妈妈很高兴。
高兴又传入妈妈同事的耳里，到达周珩家的管事那。
过了几天，沈疏被带到周珩家里。
不同于小时候的拘谨和惊叹，沈疏再次面对奢华的别墅，已经学会水波不惊。
此行的目的，是帮妈妈在工作上锦上添花。
仔细要做的，是辅导周珩的功课。
按理来说，周珩家能请到各种精英家教，根本轮不到她这个成绩谈不上特别优异的同龄人。
沈疏被领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不耐烦的训斥声。
小时候的记忆扑面而来。
肆无忌惮的哭闹声，被摔碎的水杯，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脾气。
沈疏又想到妈妈，低垂着眼，走进书房。
听说周珩一直到上高中为止，为了从爸爸那讨奖，脾气再差都会好好学习，但后来就变了。
周伯父很为难，也很忙，在周珩花式撵走不少家教后，采取了旁人的提议，让小时候能治周珩的“沈疏姐姐”来。
“烦死了！都说我不学了！我就要这样烂掉，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周珩正要朝来人扔出笔，看见沈疏，动作凝住，话断了线。
沈疏为了省理发的钱，总是随手将头发扎起，埋头学习。
不知不觉，她留了一头如瀑的头发，黑长直，刚好及腰，衬得脸显得白皙，身材纤细，搭上温顺的表情，像是某种小动物。
小动物将獠牙藏起，露出友好的笑容，“周珩，你还记得我吗？”
“沈疏？你是沈疏？”周珩的态度收敛些，但话里的气焰还在，“你怎么来了？”
沈疏又笑起来，但因为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怯怯的，“嗯，我来看妈妈，也……看看你。”
周珩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把人吓到，一时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好久不见。”沈疏维持着面上的微笑，又说。
在来之前，她被嘱咐不能被周珩看出辅导功课的意图，只能先从寒暄开始。
周珩放下游戏机，走到沈疏面前，已经高出她一个头，“嗯，是好久不见。”
沈疏的脑袋稍低，周珩正好看见她的发旋，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露香气。
这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哭着缠沈疏的事，抓了下头发。
“别站了，过来坐吧。”
周珩走到沙发区，示意她也过去。
沈疏点了下头，走过去，安静地坐下。
周珩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撑着下颌，“你的性格好像变了。”
沈疏只是礼貌地看他，“是吗？”
周珩的棱角比以前分明，完全褪去稚气，再加上张扬自信的样子，显得意气风发。
他的性格好像变化不大，但外貌变了不少。
周珩嘟囔地“嗯”下，不再说话。
佣人在桌上摆好果盘和茶水就退下，只剩他们两个。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周珩吃起水果，“你也吃啊。”
“谢谢。”沈疏思考着怎么开启话题，已经忽略了水果的甜，“我这个暑假都会过来陪我妈妈，平时就待在休息室。”
周珩嚼着水果，“不无聊吗？”
“我们学校布置了暑假作业，我在那写作业。”
周珩皱起眉，“你都不玩的吗？”
沈疏抓住关键点，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玩具房吗？当时我总是看你玩，长大后才发现，其实我对很多玩乐都提不起兴趣。”
“你只对学习感兴趣？”
“也不是，只是解出题目的时候，会感到快乐。”沈疏发自内心地说。
周珩不接话，看似有些不满，但是没有表现出来。
沈疏打量着他的微表情，继续提起过去，“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本来我应该陪你玩的，当时……对不起。”
“算了，小时候的事提它做什么。”
原以为她的道歉会换来两人关系的更进一步，她可以提出一起学习之类的，没想到话题就此熄火。
沈疏沉默着，重新想方法。
看沈疏心事重重的样子，周珩挑眉。
“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我讨什么好处的吧？通过我，让我爸投资你亲戚家的公司，还是给你妈提工资？”
一番话，瞬间激起沈疏的敌意。
一股热意从她的脚底窜起，直逼脑门。
自卑，讽刺，骄傲，各种情绪在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蹭地一下子站起，站得笔直，眼含冷光，俯视周珩，眼角发红。
“阿玉，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
沈疏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转身就走。
这是周珩第一次看到沈疏这么强硬的态度，还有隐忍的愤怒。
他来不及思考，手已经牵住了沈疏。
沈疏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他。
周珩本意道歉，却脱口而出：“我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就骂我啊！一上来就绝交算什么？”
“就你这种瞧不起人的态度，我绝交就怎么样了？我真是好心喂了狗！”
沈疏从来都是听话的样子，第一次这么用力地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珩被沈疏的回应吓到，手上却攥得更紧。
其实沈疏能来看他，他是高兴的，但他又怕沈疏像别人一样，靠近他只为谋利。
别人可以，沈疏不可以。
就算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沈疏也是特别的。
他怕一松手，沈疏就真的跟他绝交了。
沈疏甩不动周珩，不再忍耐怒气，抬手就对着周珩的手腕咬下。
周珩猝不及防地疼得松手，眼见沈疏甩手就要走，他顾不上疼，赶紧拦住她。
“我跟你道歉！”
沈疏停住，抬起头看周珩。
周珩弯下腰，跟他平时的骄傲相反，低头，像是不擅长道歉般为难，嗫嚅了下，耷拉着眼皮，才开口。
“对不起，不过你也咬了我，我们算扯平了。”
沈疏盯着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楼下小卖部养的一条大黑狗。
毛茸茸的，长得很大只，看起来很吓人，但是会低下脑袋，让人顺毛。
“阿玉，你好像狗啊。”
沈疏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的同时，发现自己已经将手搭在周珩的头上，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都一惊。
沈疏快速收回手，捏住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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