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五
正想着史可荣推门进来,举一盏油灯与原本桌上那盏灯光并起将屋中照得亮些。见他另一只手提着个三层竹编食篮,放桌上后史可荣一层层打开往外取酒菜,他对张再发说:“见少爷没怎么吃东西,我让厨房炒了几样荤菜,来陪你喝两盅。”
与想法偏激手段功利的姑婆比史可荣温和公正值得信赖,张再发向他轻叹道:“回来就为认祖归宗,根本没想图族长之位。”说完一大口酒干下去,两人边吃边喝都打开了话匣子。
史可荣算是张再发的叔辈,与这忠厚的孩子也没隔阂,又了解文芳这么多年经受的煎熬,于是他推心置腹为文芳开脱解释,希望这孙儿能体谅姑婆的一番苦心。“堂堂七尺男儿,却要偷偷摸摸抛弃病妻另娶,枉读圣贤之书,让人情何以堪!”张再发言罢仰头,一杯酒又下了肚,史可荣也只得晓以利害悉心开导。
“我有负月伊,愧对她哥哥月年,辜负丁老夫妇信任,也没兑现向丘芙许下的承诺……”美酒在张再发腹中发酵变得酸楚,他一口气说出许多史可荣不认识的人,一一都对不起他们。这孩子心里苦,年纪轻轻就要背负这么大责任,做违心背意的事情,史可荣知道无论如何劝解都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陪他借酒消愁。
可谁活得又轻松呢?联系起自己维持管家,像个裱糊匠东补西贴极力打理一间破屋,史可荣也满心委屈。纸片糊裱的破屋稍有风雨又会漏洞百出,他义不容辞必须得随时修补支应,这容易吗?明知道此非长久之计,得用上好材料将这些纸全部替换,方可改造成新屋长久宜居,可谁又有这个财力、魄力和能力?
张再发身上迸发出了扭转张家颓势的曙光,或许这就是族人们都在苦苦等待的希望,史可荣暗下决心:接下来会同文芳一样全力支持辅佐张再发,虽然知道这并不容易。不觉又喝了几杯,自感头重脚轻,史可荣把已经恍惚迷离的张再发扶上床,躺好,杯盘碗盏想着明早再来收,留下盏油多的灯带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公子”,昏昏沉沉中张再发听到了丘芙的声音,只有丘芙才用这称呼唤自己。见一个婀娜身影推门走近,他努力想好好看看,可模模糊糊始终看不清楚,每次丘芙入梦都是这样炫目令人陶醉。加上这酒劲眼见丘芙到了床边他也没力气起身相迎,只把薄被掀起一角对那身影示意:夜里凉,快进来。
这晚的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朦胧灯光将丘芙姑娘玲珑身姿衬托得更加柔美、神秘,姑娘眼睑低垂成含羞曲线,顺从地钻进了张再发怀里。
姑娘美目紧闭微张着嘴,同他的呼吸一样急促。张再发小心翼翼地伏上去在她耳边低语:“芙儿,我来了!”姑娘调整身驱接纳下他。波涛般奇异的力量感被张再发逐次推高,令她难以抵抗无法把持,慌乱中只能听得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呢喃:“……这……这是哪里……”
享受着被双手环抱被她身体紧握的感觉,张再发依旧双眼迷蒙伏到姑娘耳边絮语;“傻瓜,你又不是第一次到我梦中。”不过这次丘芙带来一种崭新体验,像整个人把他套住,让他挣脱不得,张再发不由自主的似波浪起伏像要摆脱却发现更加沦陷。姑娘原本紧紧抱住的双手,在他身子循环往复的活动中产生了松动,直至虚脱般地摊开。
颤栗着两个人融化在空间的最深处,又在时间的最远端地动山摇般重新聚合,只是顷刻却像过了万年……然后一切归于静止,张再发不舍得松手就势一滚把姑娘捧到身上。闻着零落在脸上的发香,张再发抚摸着她,轻轻拍打着姑娘后背,两人都睁不可眼渐渐深沉地睡去。
二三六
睡醒一觉还只是深夜,月伊在床上坐起,夏末朗月的光几经周折透进屋,将眼睛睁开到最大也只勉强看个轮廓。思维中该是哥哥躺在自己旁边,一有响动都会醒来关照自己,适应了黑暗她发现身边睡的是个老太太。
逐渐忆起三人曾一起吃过晚饭,可这时候哥哥去哪儿了?月伊一刻也不想耽误得要赶紧把哥哥找到。姑婆入睡前已将她的外衣脱去,月伊下床就觉着凉,也没找到鞋,屋里看过一圈不见哥哥,她赤脚跑出来。
双手交叉胸前月伊无所适从环顾四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只旁边屋子有灯光从门缝中透出。
她上前推开门,一眼看清屋内躺着的是哥哥,急切迈步进去搅起气流晃动灯火,哥哥随灯影摇曳虚化似乎眼见着就要消失。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让月伊身不由己,竟然叫了声“公子”就往躺在床上的人走去。
这声情不自禁地呼喊唤醒了潜藏的丘芙,丘芙灵光闪现接管了月伊的身体,调动起她神游物外与“公子”如胶似漆,直至一切结束。当丘芙的魂魄移散,心魔再次掌控月伊,她又变换回一无所知的傻媳妇,丘芙那束灵光仿佛从来未曾返照入她心里。
天色微明,文芳闯了进来,果然见月伊躺在张再发床上,她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责备:“造孽,她傻你也傻呀!这要坏我大事。”说着就上来捶打孙儿。
在睡梦中被吵醒,张再发立马看清了恼怒的五姑婆,混沌沌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什么错,直到见旁边躺着月伊才想起昨日已答应过姑婆的安排。“还睡一起,快去我房间把你妹妹衣服拿来。”姑婆怒气未消仍咬牙道。张再发赶紧胡乱穿衣裤,一边还纳闷自己怎么脱得光溜溜的。
月伊已经醒了正撑身坐起,竟然也什么都没穿,张再发一激灵,昨晚独自睡下仿佛做了个有丘芙的梦……啊!他不敢往下想,去拿过月伊的衣服后就逃到天井中。
开始还听得到不知哪个房间里传出的呼噜声,也有即将从梦中醒来前发出的咳嗽,然后陆陆续续有了孩子哭闹母亲责骂的声音。一个老人早起出来见张再发立在天井中,主动上前招呼,张再发按对方辈分施礼。刚客套两句就听姑婆大声呼他,张再发向对方致了歉便循声去到姑婆的房间。
月伊已穿戴整齐,姑婆正为她梳双丫髻,一个丸子髻已经竖起,另一个髻也即将成型。通常未及笄的小姑娘才用丫鬟,月伊这年纪且已婚早就不该梳这发型,姑婆为她如此打扮真就是铁了心当她作小孙女养了。
月伊头发浓密留得又长,在三井庄时戴氏都是为她绾成环髻。从山西来这一路,张再发就依样画葫芦把月伊的头发盘起不至散乱就成,这丫髻简洁明快,现在看来反而最适合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月伊。
姑婆用只有他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丫头离不得你,若再多两天定会露出马脚,孙儿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就出发,尽快去接回那叫项娥的女子。”张再发喉头动了动,想说昨晚已与月伊成就了床笫之事,可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况且他自己也有一丝丝的不确定,喉头滑动两下就只咽了咽口水。
头发梳好,月伊朝镜中自己丫鬟的样子左瞧右看,特别满意,她开心的拉着张再发然后歪过头让看她的双丸子:“哥,好看不?”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在她心中已荡然无存,张再发视线从那双纯净如山泉般清亮的眼眸里移出,落到月伊头顶这对丸子上,怅然若失的苦笑道:“好看,好看。”
二三七
早饭后,张再发将昨天没来得及从马车上卸下的东西搬回了屋,包括汤婆子和那套自己整理的族谱。玉扳指带着不便就交予姑婆保管,等下次回来集合族中长辈共同验证,再简单准备点干粮饮水,张再发又驾车上路了。
因给她梳了喜爱的丸子头,月伊虽对张再发依依不舍,但也开始信任姑婆,耐心哄哄她便像小孩儿一样伏在姑婆肩头止住了抽泣。张再发一出门就长吁短叹,倒不是担忧项渠的撮合能否实现,而是月伊这个样子令他痛心万分。
从小没了娘,到张家也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唯一的亲哥哥被活活烧死,现在夫君又背叛她去娶另一个女子。如果月伊头脑清醒还可以吵可以闹,可以为自己的不平求助申辩,可以发泄心头所有不满,遗憾的是她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做不出任何反应。昨晚片刻温存月伊已毫无感知,相信只能是丘芙来附了身,那为何现在丘芙不再次附体为月伊发声,把自己骂一通打一顿,哪怕是狠狠地瞪两眼,就能阻止自己前往山西。
可惜只有逝者真正享自由,能信马由缰不听任何人安排、摆布、召唤与调遣,世人的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则多是虚妄、做作、浮于表面罢了。
是什么力量迫使自己必须去山西?难道仅仅因为姑婆吗?从被家族认可那天起张再发就意识到自己正在融入一个血脉传承的体制。先人缔造出这个家族,就是靠血脉亲情维系传承的,可以肯定自盘古开天地女娲所造之人中就有自己的祖先,他们繁衍生息经历洪荒岁月,不知多少万年的筛选、融合、改良、分裂、淘汰、更新、演进,才流传到自己这一代。
先人们写就的故事已经沉淀为宗族共同记忆,指导并约束着子孙的言行,自己手握代表家族首领的扳指,就注定有责任让家族复兴昌隆。否则照此一味沉沦下去,张氏宗族最终会星坠云散,那这份丰厚的精神遗产要如何传诸后世?
应该是这责无旁贷的神秘使命督促张再发不得不抛开个人情感,更多要为宗族的永续发展打算。
他准备到交城先与项渠碰面,探讨清楚细节后才一起回荣岗村。二十多天的路程,张再发思虑不断,每靠近交城一步焦虑紧张的情绪就增添一分。
前路茫茫,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张再发似要过一条陌生的河,脑子里燃烧起一种不明所以地惶恐,好多种声音杂乱在耳边指点着深浅,有月伊的求救声、有丁老夫妇的嘱托、有姑婆的期盼、有项娥的呼唤、还有丘芙的责骂……凡此种种交织一起让他心乱如麻烦躁不安。
就一双手哪能一一安抚,纵使有上百张嘴也宽慰不过来四面八方冒出的各种声音。张再发没得选,就不管河边所有人的指点摸着石头一步步朝对岸的交城走去。
没费什么劲就在小县交城内找到了项渠的住所,他突然出现让项渠吃惊不小,两人亲密无间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胳膊兴奋不已。项渠的亲切热情如醍醐灌顶,各种杂乱声响在那一刻全部消失,张再发恍然大悟这就是自己的贵人,他或许只为嫁妹,但这桩婚姻有可能成为张家东山再起的转折。
两人情同手足沟通决不能藏着掖着,张再发将所处的窘境和盘托出:“……月伊脑子仍旧糊涂,不理解何谓和离,又想向宗亲们瞒下娶傻妻之事,所以……”
交流无碍,项渠清楚了张再发的处境,这岂不是更好,妹妹与之成亲不算做小,而是其唯一正妻,这样父亲的脸面也挂得住。美中不足是婚礼不可大肆操办使张家探得风声,只能暗度陈仓让项娥替了月伊,这多少有些委屈妹妹,可想想一无所知的月伊岂不是更加可怜,项渠也就不再纠结。
一桩婚姻扑面而来,项娥对此却还毫不知情,幸好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二三八
两手空空张再发就敢去荣岗村娶亲,项渠叹道:“真是服了你!”他取出给妹妹准备的胭脂香粉和一面小圆镜,再拿出些银钱拉着张再发去街上买了糕点、补品、干货和几匹绸缎,对张再发说:“登门聘礼算我借你的,对我妹妹好则罢,如若不然定叫你万千倍奉还。”张再发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准备,意识到失了礼节,自然只得依项渠并百般称谢。
第二天,两人先到陈父在县城的公馆,落座后项渠便向父亲陈情,讲到张再发打算低调迎娶项娥,陈父闭目深思如睡着了一般,张再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陈父已得知了项娥从魏家出来后没立即回家的真正原因,如此说来这小子对女儿对陈家也算是有恩。良久陈父才像从梦中醒来般站起盯着张再发,然后一言不发来回踱步。面前的小子身姿俊朗相貌堂堂,两道浑如漆刷的剑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难看出其胸中存万丈豪情,只要给他机会像司马相如那般平步青云恐怕也不是没可能。
最终,陈父一锤定音:“今后你我就以翁婿之礼相见!”张再发如释重负喜出望外,赶紧起身重新施礼。原本还顾虑重重,仅凭项渠怜悯之心想嫁妹,他家未必同意,这样的话,即使倾其所有自己想娶项娥也是痴人说梦。如今,陈父不拘小节不嫌自己轻慢,这桩婚姻才可以算得板上钉钉。
根据了解到的情况,陈父决定以招上门女婿的规格办婚,动静小到连自家亲友也不必专程通知,两个孩子拜先祖拜长辈,一家人再安排吃顿合卺喜筵便成婚。如此简洁也并非只为张再发打算,女儿是寡妇改嫁,两人婚礼本就不宜大肆操办。他让项渠与张再发先回去与项娥说明,自己处理完手头事务次日一早归家。
项娥在家中一直郁郁寡欢,母亲最懂女儿心思,知道她心有所属,始终对一个没可能的人念念不忘,只得嘱咐丫鬟和弟妹们多陪陪她。张再发还会回来娶女儿,这事儿母亲同项娥一样之前没得到任何消息,本以为日子就这样百无聊赖的孤独下去,谁承想在这风高云淡的初秋一切能发生改变。
当丫鬟兴冲冲跑来告知她项渠少爷领着张再发已进了院子,项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后才赶紧坐到镜前理云鬓贴花黄,出来与哥哥和张再发相见。
初见时还不知道张再发此行目的,项娥兴高采烈安排两个哥哥到堂屋内就坐,亲近地为再发哥端茶。直到项渠请出母亲,说了在县里同父亲商量的内容,母亲止不住欣喜若狂,旁边的项娥刚听出点端倪,就满面绯红连忙躲进了闺房,心里虽美得像浸了蜜,太阳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得突突直跳。
当天就不好意思见再发哥,项娥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马上可以与之成为夫妻,命运要转变真能比人转身还快?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那月伊如何安置?两人会留在此处还是要去开封?心里有疑问无数,母亲同样一无所知,就只能去兄嫂房间问哥哥。
项渠刚给出部分答案,旁边的嫂子就开始打趣她:“马上就要成亲,妹子该留些话到洞房里问询夫君。”又臊得项娥面红耳赤。次日晌午父亲回到大院,聚齐家人便宣布:“已让人看过期,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婚期就定这天。”也就三天后,说是悄无声息简办但时间仓促准备起来所有人也都是手忙脚乱。
二三九
笙箫鼓吹一概都免,礼仪上确实就省了不少事儿,交拜合卺毕就算成婚。因是改嫁用项娥闺房布置成的洞房内多放了个浴桶,按习俗寡妇要洗去全身晦气才能与新夫婿圆房。
调好热水项娥让丫鬟婆子们都下去,见张再发侧目回避她羞涩地舒展双臂褪尽衣裙,将全身没入水里趴在桶沿边,才叫张再发近前来为自己搓背洗身。两人头挨着头动情地说话,搂着柔润的项娥轻轻搓洗,水珠在她紧致富有弹性的皮肤上珍珠般滚动,张再发仿佛又进入了梦中。
从头到脚洗个遍,该办正事,张再发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早,该就寝了。”项娥浸水的肌肤像温润的羊脂玉,抱出来擦拭干。项娥害起羞来,让他闭上眼等会儿,然后默不做声取出一片白色绢帕放床上摆布好,自顾自平静地躺下,才对已经等不及的张再发说:“来,再发哥!”
不知梦到过多少回这样的场景,时至今日才得以实现,龙凤烛红光亦真亦幻,光影里张再发疾步上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勾住项娥脖颈将自己的脸贴紧那绯红的面颊......
项娥眉头微蹙,张再发觉察出一丝异样,刚才她并没有像自己那般快乐与满足,忙问:“怎么了?”项娥柔声道:“没啥。”然后挪开被子,耸动肩头跪起身,去揭起那块绢帕。一朵硕大殷红的牡丹盛开在绢帕上,张再发手足无措首先想的是自己太过粗鲁伤到了项娥,一时间无地自容又有些不确定。
收好那块落红喜帕,项娥重新躺回疑窦丛生还在自责的张再发身边,不待询问她喜极而泣:“终得完璧之身交予再发哥。”张再发更加疑惑,只听她继续到:“先夫体虚不能人道,嫁去魏家从来未曾云雨,他便是因此羞愤投井。本来有发过誓,要将此事烂在肚里以全他家颜面,与再发哥已是夫妻便守不住这个秘密,今后你我都不许再提先夫家事。”
这么多年项娥竟然还是处子之身,张再发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搂紧她哽咽着道:“我只是你家佃户,能获小姐垂青已是三生有幸,不想阴差阳错得到的竟是段完美姻缘,我定会好好珍惜,护你不再受委屈。”项娥温柔地看着他,佯嗔道:“又叫小姐?”能让钟爱的男子把自己由姑娘变为女人,内心充满了甜蜜。泪迹未干脸上已洋溢起幸福,她对张再发说:“原以为会孤独了此残生,结果老天眷顾,最终能与再发哥成亲,那无数个不眠之夜就算没白熬。”
道不尽终成眷属的欢愉,浓情蜜意的感觉让人迷醉,见项娥也没睡意,张再发拨弄起她柔软的秀发,两人卿卿我我像畅游水中的两条快乐的鱼。
二四〇
小夫妻是要回去开封的,家里就没额外为他们添置东西,项娥日用被褥、衣物、首饰收拾完算作嫁妆,其余包括叔伯们的添妆便都换成了汇票,兑成银子有近两千两,足够在张家坡周边买500亩地的,这让张再发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动身前夫妇俩特意到张再发爷爷的坟上去祭拜,此时张再发对宗族事务已有诸多了解,与未曾谋面的爷爷间那条深深沟壑在心中已逐渐填平。他将最近发生的事一桩桩告知爷爷和奶奶,说这次因迎亲不便,待回到开封就准备寿域,下次来便将他们迁葬回祖地,以遂其愿。
祭拜完再转向荣河,远远就看到那棵被雷劈掉顶的柿子树,一半以上还是焦黑颜色,但下半部枝杈历经劫难已恢复元气。原先枝干高耸像尖塔,如今摊开似伞盖,柿子树找到了一种新的茂盛姿态,枝叶间再次挂起青涩丰满的小果子,不日便可转红。
站到树下眺望,河水顺扭捏河道平缓地流淌,阳光照耀像一匹刚刚展开还未来得及绷直的绿色绸缎。不复往昔的坎下再没能淤积出可供耕种土地,岸边原本是荣冲村的位置上成了滚着石头的河滩,那大大小小的石块像一个个裹着泥粘着沙久久盘恒于此的灵魂,父母、岳父、柱子等等都在其中。
两天后他们出发往河南,新岳父安排下三辆车拉项娥陪嫁,车夫是精挑出的壮汉,把张再发载项娥这辆车排在第二,保护着一路安全。车上,两人开始展望今后的婚姻生活,张再发给项娥说了唯一那次与月伊亲热感觉是丘芙附体才成就的。忆起善良薄命的丘芙项娥甚为惋惜,同时暗下决心要一辈子保护好月伊,自己占有了她的位置,就有责任无微不至待她,或许这会是自己与再发哥间的羁绊,但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弥补起这份歉疚?
四辆车浩浩荡荡于中秋节当天抵达张家坡,族人们倾巢而出夹道迎接,可以说自迁入祠堂几十年来张家都没这么热闹过。喧哗吵闹还引出了一路之隔大院里的两家人,得知缘由后都向他们道贺。姑婆拉着秀外慧中的项娥,再看见那三大车的细软更乐不可支,这真算得是张家特别是自家这支扬眉吐气的一天。
可就忙坏了史可荣,指挥两个下人卸车,同张再发一起跑前跑后安排腾挪房间、堆放物品、管待车夫食宿、照顾车马等等。项娥对开封婆家的情形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目睹还是让她倒吸口凉气。老弱妇孺把一个好端端的祠堂挤得杂乱不堪,她们一行的到来使这里更加拥堵。
扶着姑婆项娥躲进了房间,正好也同月伊见面。外面闹哄哄的月伊不敢出去,有生人同姑婆一起进来,她只怯生生盯住项娥看。姑婆让叫“嫂嫂”她木讷的叫了,项娥知道现在的月伊不单对自己恐怕对再发哥都已经没印象了。见她这个状态项娥内心更加坚定,必须让月伊好起来,如果治不好她的病也要让她终生无忧,否则自己就是不可饶恕的忘恩负义之徒,是对她让出来这份幸福的亵渎与背叛。
这晚张再发、项娥、月伊就陪姑婆一起吃饭,四人就着中秋圆月烘入屋当中的银光团坐。看着三个孙辈在面前姑婆喜不自胜,孤独了一辈子的她产生了儿孙满堂的错觉,一时间竟笑得合不拢嘴。
张再发的房间已被荣岗村带来的物品塞满,几乎仅剩下门到床那几步路的通道空间。项娥被这逼仄的环境压抑得睡不着觉,她推推张再发道:“再发哥,你说回来就要准备购些田地,我倒觉得该先改善起居环境,有个敞亮的房间你也才好读书。”
二四一
项娥的嫁资本是其傍身财,为让张家重现昔日荣光她一分一毫都不私藏,要完全交由夫君支配。对此张再发感激万分,这些钱财也必须用到刀刃上,听她说出这个想法,正困扰于让妻子忍受狼狈局促场所而心怀不安的张再发来了精神,他喜滋滋地说:“小娥提醒了我,古人云安居乐业,安居确实应摆在第一位。”你一言我一语热切的展开话题,在开封第一晚两人躺床上便做出了重大决定:先置办房产,把宗祠清退出来恢复庄重祭祀功能,被挤占的私塾也要腾空,让族中孩子能有个清静地方读书。
第二天一早同姑婆说起当家后首先要干的事,姑婆十分赞同,改善族人居住条件,恢复祠堂庄严和私塾授课,这些举措会产生极大感召,所有族人会以张再发为向心重新形成家族凝聚力,特别是让张家孩子读书这条更是宗族永续兴旺之良策。
共同核验乾隆帝御赐扳指的时间就定在上午,义资与族中该来的长辈们到齐了,虽都已认同张再发带来的扳指不会有假,但规定的程序还是要走一遍。众人在神台前祖宗牌位下就坐,一群后辈隔开点距离也围在周边,该出示玉扳指了,文芳却叫张再发去把房间内观音像前的香炉捧出来。
张再发同所有人一样大惑不解,但也没多问从姑婆的房间捧出了香炉,炉内三炷冒着青烟的香燃过大半,放到神台上闪着微红光点。文芳起身冲香炉和神台上祖宗牌位拜了几拜,然后转头说:“亏菩萨和列祖列宗保佑,祖传扳指才安然无恙。”似乎话里有话,众人听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文芳环视一周接着道:“我那屋子这两个月进了三次贼,其中一次还是白天,大家不知道吧!”
此时,祠堂里安静下来,香顶灰渣掉炉里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到,文芳的眼睛开始在众人间探寻,张再发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也随姑婆目光扫视四周。就只见站在外围的张再金表情不自然的勾了一下头,稍微侧身往前面那人的身后躲了躲。细小动作不知文芳有没看见,反而是义元有所察觉,皱了一下眉。
文芳继续说:“遭了贼却没丢东西,大家不觉得是观世音菩萨和祖宗保佑吗?”张文芳是长辈,东拉西扯说一堆义资也不好打断,见她这句似在问话于是连忙接上:“现在谁屋里能有让贼惦记的物品?没丢东西就好,我们还是验扳指吧!”
“好,验扳指。”文芳上前取下香炉中仍燃着的那三截香,同时叫过张再发:“孙儿来倒香灰,取出扳指给各位长辈看。”大家都知道玉扳指是文芳替张再发收着的,但想象不到她会把扳指藏在香炉里。晨昏礼拜,一上香就知道扳指有没在炉内,看灰面就知道有没被人动过,此刻大家才如梦方醒。
张再发对自家姑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仔细倒扣出香灰,一个小布包赫然出现,拿起抖净灰取出了里面的扳指。本想将扳指交给姑婆,结果文芳噜噜嘴,张再发会意转身捧着玉扳指郑重其事举到了义资面前。义资右手小心捏起扳指,左手兜底托住然后凑到眼前认真看验。扳指为温润的和田白玉材质,短圆管状器型沉稳、庄重、典雅,其上纹饰轻灵回转独具魅力,像是几千年前就已自然生成一般,与后来复刻的那枚替代品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上下回纹之间是乾隆帝的那首儒雅、温婉、绰约、风情与风范兼具的咏赞诗,文字为馆阁体也应该是御笔,被宫廷顶级玉匠用精美绝伦的雕工细腻的展示出来,技艺之高超只能用鬼斧神工来形容,对比之前从牌位里掉出来的两条拓片也毫无二致。
精雕细琢的玉扳指从义资开始在各个长辈手中一一传递,观者无不啧啧赞叹。这件技艺超群人力难为的玉雕精品出自宫廷造办处,为乾隆帝珍玩并赏赐予先祖确凿无疑,作为张氏宗族的传家宝当之无愧。
二四二
义资问:“长辈们和各支长房都已看过,是否为当年乾隆帝御赐给升太祖的和田玉扳指?”祠堂里嗡嗡作响,然后都各自表明态度:“无异议”“是真的”“不会有假”。
众人无异议,义资宣布:“现长辈们和各支长房已共同鉴别扳指为真,既如此,按上次聚议所订,张再发从今日起代行族长之职一年。由在座长辈们监督履职,一年期满考核其是否称职,再确定该由我继续任族长,还是由张再发正式接任。”
张再发施礼感谢族人信任,按说接下来就该收好扳指,结束这次聚议,开始为家族事务认真谋划。不想围着的一群年轻人里有发出声音:“代族长既已走马上任,准备如何为我们打算?”循声望去提问的是躲在外围的再金。张再发转身先对义资拱拱手然后转向这群年轻人道:“御赐扳指传至我处,尊先祖遗愿自然该由我为家族担责,初步设想是要置建房舍改善族人的居住条件。”
在场众人顿时欢欣鼓舞议论纷纷,没想到张再发走马上任就有如此主张,要解决积压在族人心头的沉疴顽疾。不管他是否办成,一来就找准症结众人无不对张再发刮目相看。建房置业非一朝一夕,义资止住了下面的继续讨论,道:“从山西回来一路劳顿,先让代族长休息几天再从长计议,今日议事已毕大家散了吧!”
众人陆续离开,就剩下文芳、张再发和义资三人,通过几次接触义资非常赏识这个堂侄,他提醒张再发:“除这座宗祠外祖上没留下一寸土地,建屋置产得先从购地开始,千头万绪难度可想而知,世侄可要有所准备。”义资已不把他当外人,说得很诚恳。
置建房舍还只是确定下的初步方向,对义资提出的现实问题张再发深以为然,他表示进一步考虑清楚后会再同义资商议,看看要如何推进才好实施。三人又共同探讨些宗族事务,文芳见证下办理了必要的交接,张再发恭送义资离开。
从这天起,乾隆帝御赐和田玉扳指便系挂在了项娥的颈项下。
紧跟着安排项娥娘家来的那三辆车回去,有提前对车夫们打过招呼,虽与张家上下接触但口风紧没人察觉项娥是张再发移花接木来的妻子。反而因项娥知书达理处事张弛有度,让张家人对这位年轻族母另眼相看,都对她充满期待。
寸土皆无要新起炉灶盖房谈何容易,为减少环节夫妇俩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原来的张家大院。特别是买入有戚帛婧自尽房间那半宅院的苏家,他们家人在这儿已住了十年,之前因添丁进口老宅子安置不下,便以极致低价购得闹鬼的半个院落。如今他家分宗立派,稍有些办法的人都已迁出,比高峰期居住于此的人口少掉了大半。
这部分宅院十年间几乎没有大的修整,无人居住的屋子漏雨甚至屋顶坍塌也不过问,如今杂草丛生更显鬼气森森。张再发来到开封城中请求义资协助,希望其出面联系洽购这一半院落,义资也觉得合适,如此不但省去了买地新建的一系列麻烦,回购祖产对祖宗也算个交代。于是他带上张再发找到苏老太爷,仅仅在费用上有点拉扯,很快便达成一致与苏家立好购房契约。
房产三侧以围墙界,另一侧为共用界墙,范围内有四个小院落,包括50多间瓦屋以及附属设施等。双方商定售价白银268两一次付清。证人便请了包括另一半院落的董家老太爷在内的12个人,买卖双方签字画押,房契文后也列出了这12个当场见证交易人,并均画押证本人身份。
钱款付清当日移交房产,界线内所有物品一并归属张家。购房的价格虽不算高,但要把这破败院落整修像样花费肯定超过购房价本身。当张再发带人到院中接收清点时找出些石、瓦、木料等可供使用之物,好歹也可抵省点建材费。
二四三
肥水不流外人田,张再发与义资商议修复院落雇工尽可能用自家人,于是,由义资牵头集合族中15至50岁的闲散男丁,组织起近30人的队伍便开始了重整家园。
根据参与建设劳作这部分人承担具体工作的不同,每日下来由史可荣统一记工,按亲疏远近作为其后分配房屋或支付钱款的依据。史可荣记了两天便发现责任重大,且既要管祠堂内务又要管院子整修,难免手忙脚乱。于是,这项事连带零星物料采买就都交由张再金来做,族中年轻人也服他,还别说,再金每日兢兢业业协助张再发精打细算也干得有模有样。
自力更生只能单纯干些简单的体力活,院中大量的木雕、砖雕、石雕、泥塑的五福临门、喜上眉梢、松鹤延年、连年有余、马上封侯等吉祥图案和漆作纹饰等等要修复成当年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模样,就必须手艺人才能完成,如此又请了一批能工巧匠。看着这半边大院在族人和工匠们的手中一点点重现美轮美奂的样子,夫妇俩的银子虽一天天变少但感觉离恢复先祖荣光的日子正一步步接近。
每日,张再发从大院工地回到祠堂,在天井中就会朝屋内作针线的项娥喊:“我回来了。”这个时间点项娥已望眼欲穿在盼着他,听到后便放下手中活计,拿起掸子从那逼仄的房间中跑出来,两人刚好在自家门口碰一起,项娥扬掸子为张再发掸落灰尘同时会关切地问:“累不?有没渴了?赶紧喝点水。”
这天一如往常,张再发喊完不见项娥出来,只听她在屋内应了一声,没多想张再发迈步进屋。项娥这才迎过去也不掸灰,兴奋地抓住他小声说:“再发哥,我该是有了。”说完羞怯地垂下眼睑。还没从建筑工地繁琐杂事中转过弯,张再发随口问:“什么有了?”旋即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被瞬间点燃般放射出光芒,激动地道:“真的吗?我要做父亲了?”
得到肯定回答,张再发一高兴就把她抱起要在这狭窄空间里转圈,项娥双手搂紧他的脖子连忙止住:“别,小心磕着。”张再发抑制住兴奋把她抱到床边坐下道:“小娥想吃啥?我这就让厨房安排。”
小两口正贴心说着话,就听姑婆在门外喊:“孙儿你过来,姑婆有事问你。”“小娥先坐着,我去去就来。”张再发兴头十足的说完出屋,跟姑婆来到隔壁她与月伊的房间。落座后张再发见姑婆面色凝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姑婆历来雷厉风行无需询问她自会开口:“我这孙女的月事以往正常吗?”
叫自己过来没头没脑就问这个?张再发看了一眼傻楞愣坐旁边出神的月伊,然后如实回答:“一直都正常,在三井庄来月事便是戴氏帮她料理。”想了想补充道:“就只前次来开封的路途中,不让我染指,她自己胡乱弄的。”
姑婆逼视着孙儿道:“那就怪了,月伊身子没病,可这么久跟我寸步不离怎么就没见她来过月事?”张再发吃了一惊:“虽与她同床共枕可从不让我碰她身子,就只有刚住进祠堂那晚才有过一次肌肤之亲。”说着说着好像明白了什么,再看姑婆脸色,已不是凝重而是喜忧参半顾虑重重的样子。
“前阵她吐了两回,一直不来月事姑婆才往怀孕这处想。”顿了顿姑婆接着说:“照时间推算有三个多月跟着就该显怀了。”边说边疼爱地牵起月伊的手。月伊抬头冲姑婆乖巧地笑了笑,就像蹲坐主人身旁的温顺小猫,根本意识不到婆孙俩在因她而犯愁。
两个女人都怀上了自己的孩子,项娥那是喜,月伊的身份已经转换为自己妹妹,这时有孕就是个巨大的灾难。张家未出阁女子被抓住通奸或查出有孕,即使养女与家兄媾和不算□□,按族规最轻的非亲属通奸论也是“奸夫者杖一百,□□逼令自尽,以惩宗族败类。”
张再发脸上阴云骤聚脑子里“嗡嗡”作响,搭在茶几上的手指不由自主抖动起来,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我张家骨肉,也是姑婆第一个曾孙,我来想办法让他平平安安落地。”姑婆当机立断显得异常冷静。办法无非是叫史可荣把月伊安顿到某个偏僻处,让她偷偷生下小孩,以维护自己声誉,可这算人干得事吗?孩子怎能由姑婆操心,自己播下的种再棘手也该自己面对,张再发打定主意:“姑婆先别声张,待我与项娥商量好再做安排。”
姑婆略微迟疑,诧异道:“孙媳妇不会责怪?”项娥能与自己同甘共苦风雨同舟,张再发对此有信心,他说:“孙儿了解项娥,她能理解会与我共同面对。”姑婆将信将疑又嘱咐:“耗费那么多精力做了那么多事情,好不容易在家族中站住脚,孙儿切莫大意被人抓着把柄,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啊!”
等了几十年,眼见孙儿崭露头角能把握家族发展方向,姑婆担心事态失控,孙儿会丢掉扳指,失去族长之位。
二四四
别看张再发在姑婆那儿斩钉截铁地夸口,回屋吞吞吐吐好一阵才把月伊怀孕之事说清楚。刚确定自己有了喜,又听说月伊怀孕,一种近乎于惊异的神情弄得她热忱的心瞬间变成无所适从的漠然灰色,项娥睁大眼睛自言自语地问:“什么?”难道这就是天意,她抓住再发哥的手直瞪着他惶然不知所措,仿佛真弄不清这节外生枝会带来什么后果。
既已成事实还能去埋怨谁?稍顷,项娥略带不快淡淡道:“也好!到时候咋俩的孩子就有个哥哥或姐姐陪了。”张再发愁眉不展:“小娥先别取笑,如何躲过族人耳目,让月伊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才为首要。”
宗祠里就巴掌大点地方转来转去迟早会被人发现,唯一办法是把月伊带出去。让史可荣安排太不负责任,把月伊送到三井庄待产由丁家老两口照顾,又怎能放心?权衡再三项娥提出的方案最佳:“带着月伊回娘家,直到我们俩都生完再回来,那时就说收养个比自己孩儿大点的娃,好一起有个伴。”
项娥怀孕,祠堂里现有环境根本不适合养胎待产,得有个宽敞舒适有人悉心照料的地方才行。这样一来,回荣岗村娘家就是最好的方式,丈夫脱不开身,由小姑子跟着一起去也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商量好便由项娥执笔给哥哥写信,第二天一早就发了出去。信中只说自己怀孕要带上月伊一起回娘家养胎,张再发因家族事务繁杂脱不开身,要哥哥必须立即安排车来接她俩,信中语气急切,项渠应该不会拖延。
张再发的确脱不得身,院落修缮进入关键赶工期,气温再降收尾的活就得拖到来年。工地上下每天几十人忙碌,协调、管理、支派哪一样都离不开他。
项渠在山西交城接到妹妹来信,第一个反应就是妹妹如此急切肯定是要负气回家,他怎么舍得妹妹受委屈?在衙门里告好假,连夜雇了县里最好的车马,准备齐路途中一应所需,第二天便星夜兼程赶往开封来找张再发兴师问罪。
项娥已在祠堂里放出风声,娘家即将来人接自己回去养胎待产。张氏族亲都觉得愧对了这个富家千金,人家不计较门第下嫁至破落户中,所有嫁资无私贴补婆家公共使用,张家先人要积几世德才能获如此的福报?如今婆家竟不能为其提供一个宽敞舒适的环境休养,真是愧对这情深义厚的媳妇。
仅用23天项渠抵达张家坡上,见一边院落人员物料进进出出还是个工地摸样,一边是个虚掩着门的祠堂。正不知该上哪边打探时,史可荣从祠堂内向风尘仆仆的项渠走来。
一问果然是项娥的娘家哥哥,史可荣赶忙把他带到院落这边找到正在指挥干活的张再发,两人见面项渠脸色铁青便开始质问。把项渠拉到一间临时管理房中,张再发解释道:“项娥没受一丁点儿委屈,这么着急是请你来务必救我。”
屏退左右,张再发掩上门,把月伊怀孕的事给项渠缕了一遍,强调事发是在去荣岗村迎娶项娥之前。哪个当哥的听到这种事不来气?项渠怒火中烧:“想不到你张再发即吃着碗里又在吃锅里,本来可怜你守个傻妻又多年无子,才撮合妹妹嫁给你,一家子还替你掩人耳目,结果你是在把我当猴耍。”项渠要马上见妹妹核实情况,如果张再发真玩的这一套,他绝不会轻饶。
张再发只能低声相求:“叫人先带你到我这边就是想提前给你说清楚,见到小娥还请不要张扬,如果闹开我俩的地位在张家真就会一落千丈。”项渠强压怒火,表示听完妹妹的话再做定夺,稍后,张再发见项渠情绪平复才带着他往祠堂这边来。
二四五
从史可荣口中项娥得知哥哥已经到了,她在房中焦急等待,盘算着要怎么给哥哥说。
不一会儿,就见张再发与项渠一前一后走过了天井。项娥把面无表情的哥哥让进屋,却把张再发拦在门外并顺手掩上门。屋内瞬间昏暗下来,拥挤压抑的空间堵得让人踹不过气,不待落座项渠便开了口:“张再发是怎么欺负你的,说来哥哥给你出气。”
项娥把哥哥引到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噗通”一声跪到了项渠膝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陈述:“再发哥对我很好,是我对不起月伊……”然后把张再发对痴傻的月伊不离不弃,因稍有肢体接触月伊便会犯病,两人婚后一直没有肌肤之亲,是因为回归宗族后碍于族长责任和家族压力他才答应娶自己的,是自己抢夺了月伊的位置,对不起她,而月伊怀孕纯属意外等等消息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对张家的情况项渠知道些,一个破落大家族举步维艰困难重重但根基还在。本来张再发与妹妹在这家族中的地位已日益稳固,夫妇同心其利断金,凭张再发的能力应该很快就可以突破眼前困局。可月伊怀孕这事一出瞬间扰乱了大好趋势,处置不当将颠覆张再发在宗族的地位,到时候这意气风发的代族长无路可走,真就只能屈尊降贵回荣岗村当上门女婿。
项娥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非要哥哥答应带上月伊一起回荣岗村才肯起来,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张再发身败名裂妹妹不也就跟着倒霉,可不明不白带个傻丫头回去生孩子,这要怎么跟父亲交代?“这孩子究竟也是再发哥的骨肉。”妹妹抓住自己手臂死命摇晃。不可能袖手旁观,自己现在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经不住一再哀求,项渠心头一软:唉!不管了,就先斩后奏,家里总不至于把个孕妇撵出来吧!“好了,好了,哥哥答应你。”项娥这才起身揉揉膝,摇摇晃晃地去开门叫忐忑不安的张再发进来谢谢哥哥。
事不宜迟只住一晚项渠就要带着妹妹和月伊出发,张再发深情地望着项娥,双眼一直离不开收拾东西的她。这是多么体贴、善良、贤惠,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的爱人啊!可惜不得不分开,自己照顾不到她,还要让她照顾另一个孕妇,真不知要怎么对她好才能表达心中情义。光把项娥看得比自己重要远远不够,张再发甚至想:如果此刻房梁塌下来,我会毫不犹豫把她护在身下,心甘情愿让自己的脊梁折断也不要让她受一点伤害;或者一头疯牛向她冲来,我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让牛挑起自己来换取她平安。
“再发哥就别盯着我看了,去瞅瞅月伊那边姑婆收拾得怎么样。”项娥对正出神的张再发说。答应一声,张再发转到了隔壁,姑婆正在打包衣物,月伊见张再发进来叫声“哥”就低垂下头不再言语,那神情不了解的人看了以为在沉思,但张再发知道她只是扎进了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内心。
月伊怀孕五个月已经显怀,只是冬天穿着棉衣,旁人仅以为她长胖了些。她似是而非的冥想着,有意无意的用手兜兜肚子,是觉得累赘,还是已经感到肚子里的异动?过去牵起这可怜的傻妹子的手张再发叮嘱道:“明天就要跟着嫂嫂出门了,不要担心,一切听嫂嫂的就好。”月伊懵懂点头。
姑婆手脚利索,也没什么需要孙儿帮忙的,就让他回屋去陪陪项娥。张再发正松开月伊的手,突然被月伊一反常态抓住了,她露出分明就是丘芙才有的神情眨着晶亮的眼睛对张再发浅笑,嘴里似乎是未经大脑认可就自动吐出语句来,话语也不是她的口气:“哥,肚里的孩子动了。”说完拉张再发的手去摸那鼓动处。姑婆在旁边连忙打断:“我怎么给你说的,不许乱讲话。”
那声“哥”听来都像是叫“公子”,张再发瞬间头皮发麻,一恍惚才回过神来,酸楚的眼泪不由自主涌出,可惜隔着棉衣没摸到胎动。见他流泪月伊不知所措,有些着急的安慰道:“姑婆说是肚里长了虫,不用怕,慢慢会好。”此刻,丘芙的灵气又如一缕青烟消散不见。
张再发抹了把泪,也不知说什么话合适:“对,不怕,会好的。”他不敢再待下去甩开月伊的手,出了屋。回到自家门口他犹豫要不要进去,感觉自己情绪很糟,都快忘了那晚丘芙是怎样入梦,或者说是丘芙附体的月伊如何与自己缠绵的了?
与项娥成亲后丘芙再也没进入过自己梦境,以前从与她的共梦里醒来,除了□□里一团意犹未尽的黏液和满心惆怅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那一晚梦中明明是丘芙,怎么事情却发生在月伊身上?张再发忽然觉得这一切十分的虚幻,丘芙就游荡在旁边从未真正离开,当自己快要忘记时她就借助月伊的身体来见一面。
那一刻月伊恐怕也是不由自主受梦幻支配,否则怎么会是丘芙才有的表情和反应,可月伊的魂魄又去了哪里?难道空出大脑真就是为去承纳丘芙的灵魂?
如此状态下,他不敢冒然去推自家那扇门,假如推开里面没有项娥,这个混沌的梦境岂不是更加迷幻,那该怎么办?他长叹了口气,准备到史可荣房间去,如果在他那里能发现项渠,才可以证明项娥真实存在,自己只是恍惚中突发了癔症。
史可荣屋里的情形足可以让人放心,他的老婆孩子都不住祠堂,平时就一个人。这会儿,史可荣正与项渠喝着酒,没得说,张再发忽然清醒,又觉得周围都是真实的了。
二四六
项渠领着两个孕妇出发,张再发陪着跑出好远,车上他也不说话,就一个人一个人的盯着看,仿佛要把他们都烙印在眼底。直到步行返回张家坡要大半个时辰,张再发才依依不舍下来目送马车绝尘而去。
他的计划是赶在年前把院子全部整理出来,根据亲疏远近辈分高低分配,该搬过去的全部迁入,资格不够的也分给钱物让所有张家人过一个不一样的新年。安顿分派好只要在清明前后出发,就能赶在月伊生产前到荣岗村,当然能陪着项娥安心生产。
回程不比来时,车上多了两个人还都是孕妇,车子自然要慢些平稳些。冬天行路最怕的就是遇上暴风雪,会让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就近找地方躲避,风雪过后再重新上路。
中途还算顺利,再两天便可到荣岗村,就这天出客栈行至正午,天气骤变开始刮起白头风,雪片被刮得漫天乱舞好似煮沸了一锅白米粥。前不挨村后不着店要找个避风的地方都难,如此大风车夫也扛不住躲进了车里。
车厢随着呜呜鬼叫的风吱呀呀左右晃动,项娥把月伊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项渠则用一件大皮衣盖在她俩身上。估计驾车的马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或许是刮起的沙尘打到了眼,马儿在外头嘶吼着开始胡乱挣扎。车轱辘是刹住的,马儿乱动导致车厢剧烈摇摆,一阵横风迎头撞上竟然把马车掀翻。
四人尖叫着随车滚倒在侧翻的厢壁上,车子还在风中颤抖,或坐或躺四个人都不敢乱动。大约过去一刻钟,风小了天渐渐亮起来,所幸除了车夫头上肿起个血包外其余三人没受明显的伤,车夫抱怨着这鬼天气,迫不及待出来看自己的马。月伊和项娥吓得够呛,此时才能够哆哆嗦嗦说出话来,项渠让她们在车内别动,跟出来看看怎么帮车夫。雪小了,马儿被车辕别得跪到了地上,解开马具拉起来看,真是万幸马儿没有受伤。
再等了好久路上方见行人,几个好心人帮忙同心协力才把侧翻的车纠正回来。
那半个大院临近完工,坡上的张家人个个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张再发真不能离开,如果没有他坐镇整修一新的大院肯定会遭疯抢一空。张再发找来义资,聚齐叔爷、自家姑婆和各支长房,提前制定下分配方案,亲疏远近辈分高低一目了然,张再发还要将宗祠里和私塾中占用的住户利用这次分配全部清理出来。
半个大院的购买、修整、布置、工料等等,所有费用都是代族长张再发一人承担,本就可以说一不二。张文芳年龄虽不是最长但作为先族长嫡女辈分高有威望,加之义资鼎力支持,整个分配方案得以顺利实施。张再发带着姑婆理所当然占有四个小院落中有二十间房的最大那个套院,当初爷爷住的房间就在其中。义资这支分得最小的一个四合院,其余人等则按间分配,柴房、厨房、杂物间等等全部分完,再安顿好下人,最后只剩得三间瓦屋做客房备用。
有符合条件但又没分到的或参与过建设又不合条件的,张再发根据情况进行财物补偿。张家人都算是捡到了大便宜,只是在用自己的秤杆与别人攀比称量时才觉得吃了亏,但所有人对张再发都充满了谢意与敬意。
族人们在大院里欢天喜地过新年,张再发又开始考虑腾退出来的私塾开春授课之事。桌椅板凳已准备就绪,暂不外聘先生,自己或族中饱学之士,甚至张再金都有能力管教好年幼的孩子。
张再发自己还没办法安下心读书,凌云壮志得要先放一边,因为儿女情长就在面前,他那颗心早被两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牵扯走了。自项娥回荣岗村后也来过几封信,头一封是刚刚抵达就写来报平安的,之后的信都说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处理完家族事务再到荣岗村团聚。
二四七
族中才俊不管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都可以福佑宗族,好过受豪强欺压官府盘剥的单纯购地收租,一遇灾荒年更没其他渠道纾解。族人们非常赞赏张再发的远见,竞相出力共同筹备,正月十五私塾准时开课,族中孩子们终于能兴高采烈地踏入自家学堂。
祭祀更不容忽视,张再发已经将爷爷和父亲的牌位供到了宗祠神台之上。腾空的祠堂修整已赶在清明前完工,结合前例他把今年的祭祖规格提高,毕竟又重新拥有了庄严、肃穆、宽敞、整洁的场所,只有隆重祭祀才能告慰先祖,不辜负先人孕育出这个宗族。墓园中选好的基址赶在年前土地封冻就建好了墓室,再到荣岗村不光要接回妻儿,还要让爷爷奶奶魂归故里。慎终追远是每个炎黄子孙的正念,没有先辈就没有自己,也希望历代先祖保佑张家今后能兴旺发达。
忙完清明祭祀,张再发与姑婆和族人暂别,急不可待要到荣岗村去,如果不是族中事务牵绊他一天也不愿与项娥分开。当然也不希望月伊在陌生环境里担惊受怕,好在项娥和陈家人宽容大度,他们一定会无微不至照顾好月伊。
正好立夏这天赶到荣岗村,艳阳高照村中花红柳绿风物依然,张再发无暇顾及醉人景色,心早就飞入了陈家大院。他直接从大院后门入,下人见是姑爷到了都出来打招呼,不等他们通报张再发似一道闪电直奔向项娥家小院。
院中的樱桃树上挂满晶莹剔透色泽鲜亮的小红果,像女孩儿撒娇嘟着的红唇,看着赏心悦目令人喜不自胜。两名女子在樱桃树下闲坐、逗猫,面色如樱桃般红润腆着大肚子的是月伊,另一个却是仍旧瘦小的项娥,体型与月伊大相径庭。
张再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项娥哪有个孕妇的样,脸色蜡黄,憔悴瘦弱得就如同去年刚刚戒完大烟时的样子。两人也看到了闯进来的张再发,项娥起身向愣在原地的张再发扑过去:“你可来了,想死我了。”说完几乎晕厥在他怀里。
抱紧眼前这女人,张再发语不成声地问:“出、出了什么事?我们的孩子呢?”“都怪我,没保护好孩子。”项娥痛心疾首的答道。听他俩说孩子,月伊抚摸着自己肚子警惕地看着张再发,流露出不解的神情仿佛在说:“孩子不是在这肚子里吗?”项娥母亲听到说话从屋里来到院中,见是女婿来了就拉着张再发诉苦:“我这女儿多灾多难,从开封回来没两天就小产了……”
到堂屋落座,项娥一直没停止啜泣,岳母从旁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女儿本就不壮实,抽大烟更是掏空了身体,还没恢复完全就怀上孩子,如果好好养息应该不会有问题,可就在回荣岗村的路上遇恶劣天气翻车,受惊吓动到胎气。最初只觉得小腹坠胀,到家后肚子难受,请郎中来看说情况不妙,果不其然第二天下身开始流血,孩子就没能保住。
“那怎么不来信告诉我?”张再发强忍心头悲痛责问道,还是岳母替项娥回答:“女儿说去信告知也于事无补,反而搅得你疲于奔命两头不得兼顾,故而所写的信都是报平安的。”忙于家族事务却忽略了自己的爱人,纵使孩子没了也不能及时给予安慰,了解完来龙去脉张再发极度自责。
岳母忍不住拭拭泪继续说道:“小产后女儿郁郁不乐,又不许人告诉你,就把全部精力都转移到月伊身上,本来有安排丫鬟婆子照料,结果好多事她都亲自为月伊操心,像是自己的孩子跳进月伊肚子里去了一般。”听得张再发更加揪心。
二四八
“姑爷来了就好好陪她,身体养壮实很快又能怀上。”岳母说完把依偎在项娥身后的月伊拉了出去,好让女儿女婿单独相处。此时项娥已止住了抽泣,无辜、无助又无奈地闪着泪花,像个犯错的孩子等张再发责罚,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张再发怎能不心碎?
从面色看巨大压力明显影响到项娥的肝脏,五行理论中肝属木,脾属土,肝气郁结会导致“木郁乘土”,从而影响脾胃正常运转,出现食欲不振消化不良的情况。晚餐张再发督促项娥进食,希望她能多吃,睡前再仔细给她诊脉,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一切皆因小产而起,导致情绪低落又得不到夫君宽慰,以至过度忧郁,七情中忧、思、悲、恐对体内的五脏六腑尤其是脾胃功能造成直接影响,脾虚胃弱至使消化吸收能力下降。
针对项娥这情况,需通过疏肝理气、调和脾胃的方法来治疗,张再发也为月伊做了诊查,这没心没肺的傻妹妹毫无忧愁烦恼,身康体健大小皆安。于是张再发注重为项娥选择如山药、红枣等易消化、补益脾胃的食物,为月伊调整的饮食则主要以增补营养为主。
还要打消项娥心头顾虑,宽慰她只消养好身体调适心情,再怀上孩子那是迟早的事。两人时常带着月伊一起游玩,自在散步、赏景、观花等,有张再发陪伴项娥逐渐从阴霾中走出来。
项渠也回大院住了几天,陈家人都刻意回避着月伊肚子里孩子的来历,仿佛她就是在家中休养的亲人,这让张再发十分感动。月伊本是陈家丫鬟,现在被奉为上宾,如此善待月伊,不将她肚里的孩子看做自家女儿婚姻幸福的障碍,不是项渠、项娥兄妹单纯费口舌就能说服家人的。陈家人真心待月伊,更源于他们深爱自己的女儿,把项娥快乐与否看作全家人是否快乐的依据。
那些天张再发想:自己凄风苦雨的命运已起好的变化,那这转折是何时注定会发生的?是与项渠同窗那天起?还是项娥将扳指藏入月伊头发里那一刻?反正不管怎么说,日子已经越过越顺畅了。他与项渠和后来归家的岳父谈了许多,还用整整半天时间来向岳父征询治家之道,一个女婿半个儿,真感觉自己已大半融入到了陈家中。
小满过后两天,月伊出现临盆症状,马上请来接生婆,月伊住的项娥闺房旁那间小屋便成了产房。过程很顺利,傍晚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屋外项娥紧抓住张再发的手比自己生产还紧张,指甲嵌入到张再发的肉中也浑然不觉。直到接生婆出来报母子平安,可以进去探视,她才长舒了口气。
“是个男孩。”接生婆眉开眼笑来讨赏,打发走她张再发进屋,见月伊头上抱着块布巾上衣敞开侧靠在床头,虽说是夏季,一条薄被仍搭至腰际。
项娥欣喜地紧挨她旁边欣赏着襁褓中的小孩儿,月伊则在母性的驱使下把孩子的脸贴近胸部,钩下头调整位置,协助那张小嘴去衔自己的□□。一个是妻子一个是自己孩子的母亲,两人靠得如此之近又没办法完全重叠,此情此景张再发感慨万千,为缓解自身尴尬他问:“要不把温好的鸡汤端给月伊?”项娥嘘了声道:“你别吵到了小婴儿。”
张再发心头瞬间有暖流涌动,那本该遭憎恶的婴儿此刻竟被视若珍宝,他不觉得项娥是一时感情用事,而是爱惜月伊真心到不分彼此,以至将这孩子也视为自己的一部分。遗憾的是月伊感受不到这么浓烈的关爱,连有人搭手自己才不至陷入孤立无援的感觉都不知道有没有。此时,岳母、项娥的嫂嫂等一些女眷也挤进小屋来瞧这个新生命,没有一个人嫌弃,大家都因这小生命的到来而欢快。
女眷们叽叽喳喳淹没了婴儿娇弱地啼哭,还是项娥站起来把她们拦下:“别吵了,还让不让我家宝宝好好吃奶?”张再发被挤到门边,看着容光焕发俨然将这个小生命视如己出的项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母亲,不声不响的月伊反而像是为孩子哺乳的奶妈。刚生完娃,月伊身子虚弱除了本能喂奶之外不知所措,仿佛担心这跟自己一样可怜巴巴的脆弱小生命受到伤害,除项娥外谁都不信任,连张再发也不给抱。
二四九
“要给孩子起什么名?”留下两个婆子照护月伊母子,夫妇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项娥问张再发。“这是我张家第69代嫡长孙,为‘世’字辈。”张再发说。
他俩之前讨论过,但不知会是男还是女,也就一直没确定。其实张再发老早就为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取好了名,最初以为这孩子会是他和月伊的,在万峰顶时又想着可能会是自己与丘芙的,然后又以为会是与项娥两人的,想不到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月伊为他生下第一个男孩。
“就叫‘世弥’吧!”张再发道。
这世间有太多的缺憾需要填补,“弥”有补之意,项娥拍手称快:“我们这孩子叫世弥好,还有更胜一筹、遍布、满的意思。”项娥当仁不让把这新生儿唤作“我们这孩子”,可见她已经替月伊当起了母亲。这不是夺人所爱,项娥是在帮自己撒一个弥天大谎,用一己之力掩盖月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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