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啪嗒。
这声音忽而在身前炸开,一下惊醒了殿前青衣小黄门。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接,才发现是雨。
下雨了。密集的湿痕在台阶上晕开,给汉白玉石阶打上一层柔光。这是秋末最后一场雨,由细而密,不过片刻便成了暴雨,自高天云上一泻千里,直直在琉璃瓦前砸下一幕水帘,坠出水晶壁一般,又顺着殿前玉阶急速没入宫道。
小黄门正痴痴瞧着这雨,却不防教人一脚踹在屁股上:“小兔崽子,叫你守夜你在这偷懒,你以为你是前头那些待诏还准备卧听风雨了?还不快起来!”
“哎,哎,师傅我错了师傅……”小黄门慌慌张张爬起来,连忙对后头这年长些的内侍一弯腰,垂着手不敢多动。
“和我说有什么用,陛下……”后头这年长内侍往门内一努嘴,压低了声音道,“快去叫长乐公主来!”天边骤然撕裂,射出一线白光,越过年长内侍将门内景象照亮了片刻。内殿里灯火幽微,厚重绵密的知金帷帐拖曳在地上,漫出一地鲜红。
轰隆——
一道惊雷炸起。
小黄门倏而全身一抖,打了个激灵,忙扣上帽子跃出雨幕,往上阳宫飞奔而去。
圣人大限将至了。
小黄门忽而想到,或许,圣人将要殡天了。她缠绵病榻已久,或许正是今日。如同这雨夜的电闪雷鸣,这是京城换季的征兆。天色将变了。
但是。
圣人戎马一生得了天下,却尚未议定储君……也并非如此。天子本有储君,乃是已故皇后所出长嗣思齐太子,只是思齐太子英年早逝,才导致国本无继罢了。不如说,正是因为晚年痛失太子,圣人才一病不起,缠绵病榻直至今日。
除开早逝的思齐太子,如今活着的还有已至封地的定王殿下,如今执掌后宫的叶君所出的长宁公主,皇后收养的密王殿下,圣人收养的宣王、长安公主,王美人所出长宜公主以及……先皇后所出圣人幼女,长乐公主。
唯一尚未开府,而今仍居宫中的长乐公主萧梦麟。
小黄门深吸一口气,一身扑上去叩响了上阳宫宫门。
“殿下!”
“殿下!”贴身的姚黄来时,梦麟仍未睡下。母亲病重,宫内外都不太平。
“怎么了?”她神色一凛,直觉便是母亲怕有什么不好,“可是栖梧宫那边……”
姚黄点一点头:“陛下叫您过去。”
梦麟一脚迈出,正要往殿外去时,忽而又收了步子,退了两步,回头对另一女官道:“魏紫,你先玄武门等着,宫门一开便拿着我的腰牌出宫去,便说是派你去查看公主府建造,出宫之后便驾车往密王府上去……”她思索了几息又道,“玉版,你从内宫绕道出去,往午门下等着,过两个时辰一见着陈中书的车便去……去问候一声紫英哥哥,陈中书会明白的。”
“殿下……”姚黄轻声道,“会否太过谨慎了?”
“长姊仙去,母亲身子便不好,若就是这几日,恐怕……”长乐公主深吸一口气,直觉还有什么事未能交代到,“如今御前侍疾是哪位父君?”
她一眼扫过那候在殿外的小黄门。
小黄门不明所以:“回、回殿下,今日上半夜是叶公子,后半夜是王美人……”
不好。叶君和王美人想必已令三姐和四姐准备进宫了。母亲迟迟不定下太子,宫里便是叶、王最为心焦,若今夜是他二人侍疾,只怕母亲今夜被迫驾崩也难说。梦麟攥紧了衣袖,秋末时候的绸衣已有些厚实了,攥在手心里甚至有些磨手。
四哥手里有一支羽林卫,却远在宫外,非得卯初开了宫门才能调动。内宫值守之人多在叶君手下,若叶君起了心要拥立三姐……梦麟定了定神,得想个法子让叶君和王美人相互防范起来才成。
她看向天色,快到三更。
快到三更了,很快叶君便要去换了王美人来,他二人不和已久,需要此时再添一把火……梦麟吸了一口气,轻声对魏紫嘱咐了几句才叫姚黄去拿斗篷来:“我们现在去栖梧宫。”
栖梧宫中有些昏暗。
现下已是后半夜了,为免扰乱圣人歇息,连枝宫灯便只留下帐外两盏。母亲似乎仍在昏睡,呼吸沉重而急促。
她很不舒服。长时间的疾病正在侵蚀她的精神。梦麟轻轻叹了一口气,母亲老了,不再是纵横疆场在戎马中夺得大位的母亲了。从长姊去后她便一日不如一日,汤药补品流水似的灌下去却也不见多好转。
“见过殿下。”叶君见她来了,自床边站起来见了一礼。
“叶父君。”梦麟也弯腰垂首,正好瞧见叶君衣摆上的织锦联珠双鹿纹,不禁蹙眉。叶君宫中得宠,有些好料子本没什么,只是母亲病重的当下竟也华服侍疾,好没礼数。“听闻母亲急召儿臣,故而深夜前来。”
“是,陛下先前叫了殿下。”叶君笑道,“只是陛下方才用了些安神香睡下了,此时只怕不好见殿下。”
完美的一张脸。梦麟觑着他,眼前这个男人年过不惑仍旧保养得宜,面上脂粉恰到好处地遮盖了他眼角两腮渐渐浮凸的浅裂,将将好组成了一张温润如玉的面相。即便此时,也瞧不见他多少破绽。
除了这身华服。
梦麟打起精神,再次垂了首道:“既是如此,父君劳累许久,先歇着些,儿臣往侍疾,静待母亲传唤。”
叶君微微眯了眯眼,殿内微暗的灯火映得他面色昏暗,瞧不清神色。
“也好,再过些时候王美人要到了。”他微微笑道,在梦麟躬身处绕了半步,快步走出殿门。
天子醒转只消半分。
叶君脚步才远了一点,帐后圣人便低声唤道:“是六娘么。”
“母亲。”
殿中摆了垒作宝塔的各色瓜果。圣人久病不愿熏香,内人们便摆了各色瓜果教她闻些香气,也好安神静气。这瓜果有些太甜了,甜得发腻,梦麟皱了皱眉,甜香浓郁地堵在鼻尖,像是裹住脚步的浆糊,甚至有几分令人欲呕。
该叫人换了新果才是,她不由想到。可她正想招手叫人来时,却觉手上一紧,原来是被母亲抓住了。
“不要叫人来。”她声音有些嘶哑,透着与殿内灯火相似的昏暗的死气,“六娘,你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了,六娘,你还未成婚出阁。”
梦麟没有应答,不如说,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但母亲似乎不打算等她回应,便自己说下去了:“没出阁也好。”她说,“你叫陈同晖入宫……还有赵准、李思真、崔英几个。”
“儿臣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天子骤然拔高声量,“要快,现在就出去。”
“宫门未开,母亲,还有两个时辰才开门。”如今要出宫去,是要圣人批条子的。
天子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是啊,还有两个时辰,还有两个时辰啊……”
这两个时辰想必难捱了。梦麟往帐外觑了一眼,叶君仍在外候着。母亲深夜忽然传召自己,显见着不是为了侍疾,又说要叫几位大人入宫,那便只有……
托孤。
一道银光骤然撕开了帐子,片刻内驱散了殿内猩红,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那坠雨声音便更重了。
今夜注定是个暴雨夜了。
叶君忍不住皱起眉头。
圣人大限将至,宫里人但凡有点眼色都能看出来了,左不过是瞧着究竟到哪一日罢了。天子虽病重,到底是从前弓马生涯留下的身体底子,谁也不知若轻举妄动,她会不会从帐中一跃而起血溅三尺。
现下无人胆敢轻举妄动。
只是……
她今日急召长乐公主入殿,又是这般夤夜,其间之不同寻常不由得令叶君深思起来。莫非圣人是属意长乐公主为新帝么……
可她昨日还在说,要坚持看到长乐公主出阁才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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