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日子,过得比魏野预想的快。
晨钟暮鼓,经史课业,旬考月考,转眼便是深秋。院里的银杏叶黄了又落,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粟田真人还是那副矮瘦模样,但官话进步神速,已能流利地与人辩论经义。他是公斋里最用功的一个,常常夜深时,还能看见他榻前亮着油灯,映着伏案抄书的瘦削身影。
有一回魏野半夜起夜,见粟田还在灯下,忍不住问:“何苦如此拼命?”
粟田从书卷里抬起头,笑了笑,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光:“魏郎君不知,某肩上担着整个粟田家的希望。能在国子监读书,是某三生有幸,自然要竭尽全力。”
他说这话时,神情认真,没有半点苦大仇深的怨气,反倒有种蓬勃的、向上的劲头。
魏野忽然觉得,这个倭国来的少年,骨子里有种令人敬佩的东西。
十月休沐,魏野照例邀粟田回魏家做客。黄简在京兆有宅邸,欧阳忱的外祖家也在京兆,唯有粟田,独自赁住在监舍旁的客舍里。
“这次怕是不成了。”粟田搓着手,有些歉意,“某有些私事要办,下次一定叨扰。”
魏野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
回程的马车上,欧阳忱难得主动开口:“你与他,倒是亲近。”
“粟田人不错,”魏野靠着车壁,随口道,“虽是从倭国来,但性子直爽,做事也认真。”
欧阳忱没接话,只看着窗外掠过的坊墙。
魏野侧头看他——两个月过去,欧阳忱似乎又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轮廓愈发清晰深刻。那枚幽蓝耳钉依旧戴在左耳,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看什么?”欧阳忱忽然转过头。
魏野猝不及防,视线撞个正着,耳朵一热:“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又长个儿了?”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欧阳忱果然冷了脸:“是,不及魏郎君挺拔。”
“不是那个意思……”魏野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阿翁家最近可好?上回听你说,老人家染了风寒?”
“已大好了。”欧阳忱语气缓和了些,“多谢挂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马车驶入崇仁坊。魏家门口,喜子早已候着,见他们下车,快步迎上来:“郎君,欧阳郎君,娘子已备好茶点了。”
崔行伊的气色比前些时日好了些,正坐在正厅的榻上,膝上盖着薄毯。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快来,刚蒸好的毕罗,还热着。”
毕罗是种带馅的面点,魏家厨子做的是羊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油香。魏野连吃三个,才摸着肚子叹气:“还是家里饭香。”
崔行伊笑骂:“监里的饭食亏着你了?”
“那倒没有,”魏野灌了口茶,“就是没阿娘盯着,总吃不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监里饭食其实不差,但总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阿娘偶尔夹到他碗里的那筷子菜,少了丹娘叽叽喳喳的吵闹,少了这宅子里独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欧阳忱坐在一旁,小口吃着毕罗,仪态依旧优雅。崔行伊看他,眼里带着怜惜:“月奴近来可好?瞧着清减了些。”
“劳娘子挂心,一切安好。”欧阳忱放下筷子,恭敬答道。
“你阿耶……还在江陵?”
“是,政务繁忙,不便入京。”
崔行伊点点头,没再多问。魏野却从欧阳忱垂下的眼睫里,看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
饭后,两人回到魏野的小院。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格的光影。喜子端来茶具便退下了,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魏野清咳一声,没话找话:“那个……你上次说要借的《水经注疏》,我让喜子找出来了,在书架上。”
“嗯。”欧阳忱应了一声,却没动。
两人对坐着,一个看左墙的字画,一个看右墙的博古架,眼神偶尔撞上,又迅速分开。
魏野心里纳闷——明明平日里在监里,一群人吵吵嚷嚷时,他和欧阳忱相处得挺自然。怎么一到独处,就变成这般光景?
像是……两个笨拙的稚童,不知该如何靠近,又舍不得远离。
最后还是欧阳忱先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那卷《水经注疏》。他翻开看了几页,忽然道:“你这里,批注倒是细致。”
魏野凑过去看——那是他前些时日做的笔记,用朱砂圈点,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随便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有些地方看不懂,就胡乱猜了猜。”
欧阳忱的手指划过一行批注:“这里不对。‘江水又东,径巫峡’,杜预注云‘巫山在县西南’,你引的却是郦道元后世的考据,时序有误。”
他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魏野盯着那根手指,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啊?我看看……”
他凑得更近,脑袋几乎要贴上欧阳忱的肩膀。书页上的字迹在眼前晃动,墨香混着欧阳忱身上淡淡的、类似松针的气息,一股脑钻进鼻腔。
魏野忽然觉得耳根发烫。
“是、是我弄错了。”他直起身,退开半步,“还是你细心。”
欧阳忱合上书卷,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眉眼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魏野。”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
“嗯?”
“你若在学业上有疑,随时可来问我。”欧阳忱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不必……自己胡乱揣测。”
魏野怔了怔,随即笑开:“那敢情好!以后我可就赖上你了,欧阳博士!”
欧阳忱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魏野看见了。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局促,忽然就散了。
十一月初七,是喜子的生辰。
魏野自己都忘了这茬——他连自己的生辰都记不太清,更别说别人的。还是早晨更衣时,喜子吞吞吐吐提了一句:“郎君,今日……是奴的生辰。”
魏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等着,下了学带你去康乐坊,那家胡商开的烧鸡铺子,听说味道一绝!”
喜子咧嘴笑:“谢郎君!”
午后休憩时,魏野被博士叫去问话,喜子独自在公斋整理书卷。粟田真人悄悄推门进来,见只有喜子一人,眼睛一亮。
“喜子!”他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生辰吉乐!”
喜子愣住:“真人您……怎知今日是奴的生辰?”
粟田嘿嘿一笑,那张鼠须脸挤出个狡黠的表情:“某自然有某的法子。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镂雕着荷花与童子,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窗棂透进的天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喜子倒抽一口凉气:“这、这太贵重了!奴万万不能收!”
“收着!”粟田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这是某离家时,家母给的平安佩。听说你想从军报国?这玉佩最是灵验,能护人沙场平安。”
他搂住喜子的肩膀,用头顶了顶喜子的脑袋,亲热得像对真兄弟:“你我相识两月,情同手足,莫要推辞。魏郎君若问起,你便说是某强塞给你的,让他来找某便是!”
喜子攥着玉佩,手心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礼太重,想说这不合规矩,可看着粟田真诚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那……奴便厚颜收下了。”他躬身,“谢真人厚赠。”
“这就对了!”粟田拍拍他的肩,转身溜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喜子站在原地,看着掌中的玉佩,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魏家的仆役,虽是自由身,但终究是下人。粟田是国子监的生徒,虽来自倭国,却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这般贵重的礼,他收着,烫手。
傍晚魏野回来,喜子本想禀报此事,可巧欧阳忱来找魏野讨论课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粟田既说了“不必告诉”,那便先不提罢。
谁知这一拖,就拖出了事端。
三日后,魏野在课上突发腹痛,告假去茅房。
国子监的茅房修在后园偏僻处,一个大坑,上搭两块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魏野每次如厕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稳栽下去——史书里可记载过有皇帝是坠厕而亡的,他可不想成为穿越版的汉惠帝。
匆匆解决,用一旁木桶里的薄木片清理时,不慎弄脏了衣摆。无奈,只得回公斋更衣。
喜子伺候他换好衣裳,抱起脏衣要去浆洗,却发现洗衣木盆里已泡着一件——看样式,是粟田的圆领袍。
“真人真是,洗了也不拧干。”喜子嘀咕着,伸手去捞那袍子,想一并拿去晾晒。
手指触到衣料时,却摸到个硬物。他挑开衣襟,发现内侧夹着一张纸条。
纸已半湿,墨迹洇开大半。喜子就着天光细看,勉强辨出几个字:
“五百金……鸿月……×日……×时……”
后面的字完全糊了,看不清。
喜子心里一跳。他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金”在大启不是寻常物——日常交易用铜钱布帛,黄金只在大宗贸易或国与国之间流通。一个留学生,怎会涉及“五百金”的交易?
“看什么呢?”魏野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喜子吓了一跳,纸条脱手飘落。魏野眼疾手快接住,扫了一眼,眉头顿时拧紧。
“哪来的?”
“真人袍子里的,”喜子压低声音,“泡在水里,某才捞出来……”
魏野盯着那模糊的字迹,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粟田……到底在做什么?
他攥着纸条,在屋里踱了两步。理智告诉他,该把纸条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窥人隐私,非君子所为。
可直觉在叫嚣:这事不简单。
最终,他还是走到粟田的床铺边,掀起枕头,将纸条压在了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喜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走,”魏野压低声音,“回去上课。”
接下来的几天,魏野一直在暗中观察粟田。
可粟田一切如常——晨起读书,课上认真,课后与同窗说笑,夜里挑灯抄书。那张纸条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一次也未翻动过枕头。
魏野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位置。
又过两日,趁粟田去饭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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