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名义上,矿脉属朝廷所有。可在这大启朝,哪处丰饶的矿山背后,没有世家大族的影子,没有豪商巨贾的干股?盐铁之利最厚,即便是天子脚下,矿场里的“地下买卖”也早已是心照不宣的勾当。明面上查不出东西,太正常了。韩睿他们拿着大理寺的状子去,对方客客气气接待,客客气气送走,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背后的人,根本不怕这个。
魏野心里明镜似的。他一边吩咐韩睿、马奇、杨岜:“继续去查,每日都去,动静不妨闹大些,扰得他们鸡犬不宁便是。不必强求查出什么实质,让他们不得安生就好。”另一边,他叫住侯久和季轼:“你俩留下,另有差事。”
侯久、季轼精神一振,肃立待命。
欧阳忱却在这时被家中急唤。一个小厮满头大汗跑来,说是外祖突发急病,让他速归。欧阳忱眉头紧锁,看向魏野。魏野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低声道:“假条我替你搞定,快去。”
这手势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起初魏野还会刻意隐藏这些来自异世的习惯,可时日久了,总有些小动作不经意溜出来。记得还在国子监时,有回与黄简、粟田真人一同用饭,黄简内急,央魏野帮他占座打饭,魏野顺手就比了这个手势。黄简看得一愣,却因憋得慌来不及问便跑了。
一旁的欧阳忱却静静看着,学着他的样子也比了一下,问:“伽理伽,此乃何意?”
魏野当时后背寒毛都立起来了,强笑道:“这个啊……是‘好’、‘可行’的意思。你没听说吗?如今翠华楼里最时兴这个,我从小桃花那儿学来的。”他知道欧阳忱从不踏足那些风月场所,这谎扯得安全。粟田真人在旁默默吃饭,不置可否。黄简回来似乎也忘了这茬,再未提起。
后来不知怎的,欧阳忱竟真将这手势记下了,每每准备妥当,或示意魏野行动,便会默默比出这个手势。小小的动作,成了独属于两人的默契。
此刻见魏野比出手势,欧阳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魏野收敛心神,将喜子连夜整理好的材料——根据那两张牛皮纸筛选出的、可疑的暗访地点与人名——铺在侯久、季轼面前。图纸上圈圈点点,墨迹犹新。
欧阳忱快马加鞭赶回府中,连官服都未及换下,便直冲外祖所居的东院。踏入院门,却见四下寂静,廊下空无一人。他心下一紧,疾步奔向卧室,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
“外祖?”他扬声唤道,无人应答。
正惊疑间,隐约有嬉笑声从荷花池方向传来。欧阳忱循声而去,待看清池边景象,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那据说“突发急病”的外祖,此刻正红光满面地躺在池边红木软榻上,阖家老小并一众仆役环绕,喂鱼的喂鱼,说笑的说笑,好不惬意。
欧阳忱沉着脸走到榻前:“病了?大夫何在?”
外祖一见是他,老眼顿时笑眯成缝,坐起身一把拉住他手,按坐在自己身边:“大夫?这不就来了吗?”
欧阳忱被他气得语塞,刚要开口,就见这小老头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上哭腔:“我这病啊,十日里总要犯个五六七八回,一犯起来就眼酸口麻,浑身不自在。看了多少名医,药石罔效啊……可说来也奇,那日偶然见了我的好月奴,你猜怎么着?”他话锋一转,眼泪收得干干净净,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外孙,“见了你,这病啊,它自己就好啦!”
欧阳忱看着外祖这活宝模样,心里那点焦躁和担忧顷刻间化为无奈,只得顺着他的话,温声道:“是,神医月奴知道了。为着您老的身子骨,月奴定当时常回来请安。”说罢,神色又转为认真,“您当真没有不适?”
“看见月奴,百病全消!”外祖拍着胸脯,中气十足。
欧阳忱仔细看他面色红润,谈笑自如,这才真正放下心。陪着说了一会儿话,见日头渐高,心中记挂案情,便起身告辞。走出几步,仍不放心,又折回去寻到老管家,再三确认外祖身体确无大恙,方才真正离开,策马赶回大理寺。
魏野这边,已带着喜子、侯久、季轼,潜到了城东一处矿场外围。
四人蹲在一座土堆后,望着不远处几间由石块垒成的简陋屋舍。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泥土、矿石,还有一种隐约的、令人不适的酸腐气。
“头儿,账本……真藏这儿?”侯久盯着那几间屋子,五官皱成一团。其中一间,格外“突出”。
魏野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还没说话,一阵邪风忽地从正北方刮来,卷起尘土,也将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结结实实拍在四人脸上。
“唔——!”喜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看就要吐出来。旁边的侯久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拇指狠狠按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喜子浑身一激灵,那口涌到喉头的酸水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只是脸色已然发青。
大启朝营造屋舍,讲究风向,茅房之类污秽之所,必建于下风口,以免浊气扰人。可眼前这个茅房,不仅杵在上风口,距离矿工聚居的棚屋和干活区域,也比寻常茅房近得多。正因这“便利”,此地使用频率极高。
那两张牛皮纸上的信息惊人地详尽,不仅标明了各矿场明暗两套的运作脉络,甚至对一些关键屋舍的“表面用途”与“真实用途”都有注解。喜子带回时,连欧阳忱起初都疑心是否有诈,魏野却道:“他既收了重金,又知我要的不过是分布图,却额外奉上如此细致的密报。若只为骗我,岂非画蛇添足?”
于是,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这个位置蹊跷的茅房。据他们先前设计逮住的一个矿场账房先生吐露,附近两处矿场,实为鸿胪寺与清河崔氏暗中操控,账目分“阳”、“阴”两套。“阳账”自然应付官查,“阴账”则藏在这茅房西北角,一块松动的大石之后。
茅房本是公共之处,按理派人进去取了便是。可那账房哭丧着脸说:“那茅房平日有人盯着!我也不知是谁,何时当值。只偶然听见有工人嘀咕,说看个破茅房竟有赏钱拿,才留了心……平日里都是他们拿了账本来让我算,算完即刻拿走,从不留过夜。”
正因如此,魏野他们才不得不潜伏在此,等待时机——矿场午时开饭,是所有工人包括那可能存在的“看守”必须离开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梆子声远远传来,劳作了半日的矿工们如潮水般涌向饭堂方向,那片区域迅速安静下来。
“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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