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想的快。
两日后，城里悄悄传开了：朝廷加派的第一批粮船，马上就要到白下城码头，负责押运的是个户部郎中，听说要亲自押部分粮草来越州，点验，放赈。
消息像颗石子扔进死水塘，表面没大动静，下头却已经搅动为一团。
紧接着另一个信儿也传来了：节度使崔公已从白下城返回越州，同行的，还有浙东道采访使。两位地方大员齐至，明面上的说法是“共商赈灾及重整河工大计”。
粮船与高官接踵而至，越州城里的空气骤然变得微妙而紧绷。原先那种死水一潭的压抑，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揣测与戒备的骚动取代。署府连夜洒扫，街上巡逻的衙役似乎也多了起来，眼神警惕地扫过行人。
魏野和欧阳忱站在客栈窗前，看着下面偶尔匆匆走过的官吏车马。
“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快到齐了。”魏野说。
欧阳忱看着魏野，突然发现脸颊上沾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伸手拿下来，“咱们那点‘东西’，得让它派上用场，但不能是咱们亲手递。”
“王暄。”魏野吐出这个名字。
欧阳忱沉吟：“上次他给了初稿，已是冒险。再逼他，恐怕……”
“不是逼。”魏野转过身，“是让他自己选。粮船来了，采访使到了，局面不一样了。他比咱们更清楚这里头的沟壑，也更明白，现在或许是个能说点话的时候。”
两人再次于入夜后，叩响了王暄家那扇斑驳的木门。
这次开门的仍是王暄的妻子，脸上倦色更深。见到他们，她没多问，默默让开门，低声道：“他在书房。”
王暄坐在书房唯一一张旧书案后，案头堆着高高的文书，油灯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墙上。见到二人，他并无太多惊讶，只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却没动。
“二位深夜来访，还是为账册？”王暄开门见山，声音疲惫。
魏野坐下，目光扫过案头如山般的公文，“不全是。王书记，新粮已至白下，郑采访使也已入城。接下来，越州城里怕是要有几场热闹了。”
王暄眼睫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份卷宗边缘：“上官议事，我等下僚，听吩咐办事便是。”
欧阳忱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听谁的吩咐？是听那将新粮调包陈粮、再掺沙充数的吩咐，还是听那将赈银分作两份、一份入私账的吩咐？”
王暄猛地抬头，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嘴唇抿紧。
“王书记不必惊讶。”魏野接过话，身体微微前倾，“‘粮食晾晒防潮，调换粮囤’，‘赈银分作两份，一份收购陈粮掺沙’……这些手段，不算太高明，却足够狠毒。靠的不是几个仓夫小吏的胆子，是上上下下默许的规矩，是账面上天衣无缝的文章。这些文章，不正是从你这掌书记的笔下流出去的么？”
王暄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们……你们如何……”
欧阳忱截住他的话，“我们如何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书记你日日核对这些文书，心里当真没有一笔明白账？堤上那些饿着肚子扛沙袋的民夫，观里那些眼巴巴等着稀粥的孩子，他们的命，在这些‘规矩’和‘文章’面前，就一文不值？”
王暄放在案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避开二人的目光，看向跳动的灯焰，半晌，才极低地说：“我……又能如何？掀了桌子，指证上官？我一家老小，何以存身？这越州官场盘根错节，我一介寒门书生，无根无基，螳臂当车而已。”
魏野放缓了语气，“没人让你去当车。我们只想请你，再看一看你案头这些‘文章’。不是看表面那些光鲜数字，是看你心里那本明白账。采访使郑公，听闻素以明察钱粮著称。明日宴席，他若问起灾情粮务，总需有人应答。这应答之中，若不经意带出一两句与‘常例’稍有不符的‘细枝末节’，比如说……某批用于赈灾的陈粮，市价与账价略有参差；又或者，某次‘晾晒周转’的粮食，最终去向在账目上略显模糊……点到即止，于你无涉具体指控，不过是尽‘详实禀报’之责。”
欧阳忱补充道：“粮船押运的户部郎中亦在场。新粮入库，旧账未清，总是隐患。些许疑问，恰是佐证地方亟需朝廷督导清理。王书记只需如实呈现你文书工作中遇到的、按规矩本该厘清却未得厘清的‘寻常困惑’，便是恪尽职守。至于上官们从中听出什么，做出何种判断，那便是上官们的明察，与你无干。”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油灯的光晕在王暄脸上晃动，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家小的安危，良知的啃噬，对局势隐约的判断，交织成一团乱麻。
终于，他长长地、极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伸手，从案头那堆文书中，精准地抽出几份，不是账册，而是几份往来签押的公文副本和物资调拨的签收单据。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几份，是三个月内，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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