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田真人的坟,在京郊一片乱葬岗的角落。
没有墓碑,没有木牌,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新鲜土包,混在一众荒草萋萋的旧坟之中,若不是那捧新土颜色迥异,几乎无从辨认。
魏野是和国子监十几个同窗一起来的。少年人穿着青衿,沉默地站在荒岗的野风里,谁也没说话。死亡以一种最粗粝、最潦草的方式摊开在他们眼前,与往日诗书礼义中的“慎终追远”相去甚远。
最终,魏野走上前,将带来的一壶清酒缓缓倾倒在坟前。酒液渗入泥土,很快不见了痕迹。
欧阳忱和几个同学到附近转悠,想找块木板或石板,至少给这异乡客留下个名字。可这荒郊野外,除了衰草乱石,什么也没有。
黄简叹了口气,低声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众人回头,天边落日正沉沉下坠,将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余晖映在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上,镀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是啊,世事两茫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悄无声息地埋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
回城的路上,气氛低迷。魏野心头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不想回那个此刻或许正隐藏着秘密的家,脚步一拐,跟着欧阳忱去了他在京兆的宅子。
欧阳忱的住处一如他这个人,整洁、清冷,没什么多余装饰。两人在书房坐下,魏野直接开口:“有酒吗?”
欧阳忱看他一眼,没问什么,转身出去吩咐。不一会儿,丫鬟端来酒具和几碟清淡小菜。
谁也没提粟田,没提那些谜团。只是沉默地对坐,一杯接一杯。酒是温和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缓慢而执着。
魏野喝得有些急,心里那股郁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在酒精的烘烤下愈发躁动。他模糊地想,这古代的酒度数真低,喝这么多,还不如从前一罐啤酒来得干脆。身体却诚实得很,头开始发晕,脚下发飘。
起身去了两趟净房,回来时,发现欧阳忱已经侧躺在里间的榻上睡着了。大概也是累了,或者酒意上涌,呼吸声比平日沉一些,面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嘴唇微微张着。
烛火轻轻摇曳。
魏野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才觉得自己的醉意真实地翻涌上来,脑子晕乎乎的。他摇摇头,视线落在欧阳忱伸在榻沿外的双脚上——这人就连睡着了,也记得自己靴子未脱,怕弄脏床褥,只将脚悬在外面。
“噗嗤。”魏野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烦闷奇异地被这小小的发现冲淡了些。他走到榻尾坐下,背靠着榻沿,伸手去帮欧阳忱脱靴。
靴子系得紧,他解得有些费力。醉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轻轻蹬了蹬腿,反倒让魏野顺利地将靴子连着里袜一起褪了下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一截露出的脚踝上。欧阳忱生得白,连脚也骨肉匀停,皮肤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玉色,淡青色的血管在脚背皮肤下若隐若现,踝骨精致分明。
魏野的手还托着他的脚踝,指尖传来微凉的肌肤触感。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酒意彻底淹没了理智,或许是今夜积累的情绪需要一个荒唐的出口,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微凉的脚背。
一触即分。
榻上的人似乎毫无所觉,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那原本自然舒展的手指,在魏野视线不及的被褥下,倏地蜷缩起来,攥紧了。
魏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愣了几秒,猛然惊醒般松开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他在干什么?
醉意、羞愧、茫然交织着袭来。他不敢再看榻上的人,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不知何时,竟就这样昏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魏野发现自己坐在地上,上半身伏在榻沿,姿势别扭。榻上早已空了,被子叠得整齐。
他懵然坐起,浑身酸痛,嘴里干涩发苦,宿醉的钝痛开始袭击太阳穴。“月奴?”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魏野皱着眉起身,先去狠狠洗漱一番,冷水拍脸,才觉清醒不少。回到房中,昨夜狼藉的酒具已然收拾干净,窗明几净,却依旧不见欧阳忱踪影。
问了几个仆役,皆摇头不知公子去向。
魏野只得坐回书房等着,心里有些没底。昨夜那个孟浪的举动……月奴是没醒,还是醒了却当作不知?他会不会觉得恶心?以后该如何相处?
正胡思乱想,门被推开,欧阳忱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只是寻常一醉。
“醒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香气顿时溢满房间,“坊口那家胡婆子的蟹黄毕罗和天花毕罗,刚出锅。”
魏野眼睛一亮,那点忐忑瞬间被食欲压过。蟹黄毕罗!这可是时令珍味,取肥美母蟹的蟹黄蟹膏,混了鸡鸭肉末,调味后裹入薄面皮中烤制,外皮酥脆,内里鲜香丰腴,非寻常可得。
他凑过去,看着金黄油亮的毕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刚拿起一个,另一碗热气腾腾、撒着葱花的羊肉汤也摆到了他面前。
“还是月奴好!”魏野嘿嘿一笑,心头那点阴霾散了大半。
欧阳忱在他对面坐下,也取了一个毕罗,慢条斯理地吃着。只是在魏野冲他笑时,他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脚趾在靴中悄悄蜷起,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吃饱喝足,暖汤下肚,魏野才摸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月奴,昨晚……多谢你收留我。要是我阿娘知道我喝成那样,定要念叨。下次若见着她,劳烦你帮我说说,就说我昨日与你温书忘了时辰,门禁过了回不去,在你这里歇了……千万别说漏了。”他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样子。
欧阳忱看着他这故作可怜的模样,终于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眼睛微弯,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魏野见他笑了,也跟着咧嘴:“这就对了嘛!一大清早板着脸,都没人敢跟你说话了!”
粟田的案子,随着安倍真悟的离去、线索的中断,以及魏学伊明确的警告,表面上似乎彻底沉寂下去。生活的主角,变回了千千万万士子最寻常的道路——读书,科考。
魏野收了心,埋首经籍。他天资不差,又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打底,理解策论常有新奇角度。但欧阳忱基础太过扎实,天分极高,且心无旁骛,每次课业考评,魏野总以微弱的差距落在后面。
为此,魏野没少“闹”欧阳忱。
“欧阳月奴!你说,这篇文章夫子为何给你的评等又比我高?我明明觉得我的见解更犀利!”魏野拿着两人的课业纸,一脸不忿。
欧阳忱正在整理书箱,头也不抬:“你的字,需要练。第三段论证跳跃,引用《周礼》那处上下文不搭。还有,最后收尾太急,虎头蛇尾。”
魏野被噎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反驳。憋了半晌,才咕哝道:“……那西市新开了一家寒具铺子,听说炸得极酥脆,撒了胡麻和饴糖……”
欧阳忱手下动作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写完十篇大字,带你去。”
“成交!”
这样的戏码反复上演。魏野在学业上的“不服”与“追赶”,最终大多化作了欧阳忱寻来的各种零嘴吃食,投喂进他仿佛永远填不满的胃里。
或许真是这些投喂有功,魏野的个头开始蹿升。原本比欧阳忱矮上些许的少年,像经了春雨的竹子,节节拔高,不知不觉间,已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平视对方。
低头时,目光常会被欧阳忱左耳上那点幽蓝的光芒吸引。如今魏野已知晓,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本是传给未来儿媳的。欧阳忱却自己打了耳洞戴上,以此立誓终身不娶——源于对父亲后宅妻妾倾轧的深深厌弃。外人只当他是思念亡母,他亦从不解释。
那点蓝光,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静、倔强,藏着外人难懂的决绝。
时光如曲江水,静静流淌。及冠之年,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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