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
魏野那句“一百二十文一斗”说完,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叶子的沙沙声。赵石黝黑的脸膛绷紧了,赵芸香绞着手指,指甲掐进了掌心。喜子张了张嘴,没出声,韩睿直接瞪大了眼。两个小书吏陈安和孙河,脸色白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慌——粮价这么高,重建?重建个屁,人都要饿死了。王暄抱着那摞册子,手臂的肌肉线条微微凸显,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袍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一会儿,韩睿憋不住,小声嘀咕:“一百二十文……抢钱啊这是!”
“不是抢钱,”魏野靠着槐树,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等着看咱们,还有多少底牌可以榨。”
喜子看见魏野干涸翘起的嘴皮,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拿起瓢,舀了半瓢水,走回来递给魏野。魏野接过来,没喝,就攥在手里,冰凉的葫芦贴着掌心。
“官府手头能调动的存粮,加上刚追回来的那部分,撑死够越州城及周边熬一个月,还得是掺着野菜树皮喝稀粥的标准。”魏野慢慢说,目光扫过众人,“这点底子,那些粮商心里门儿清。我们现在开仓,他们立刻就知道我们到底有多虚,下一波涨价,可能就是一百五十文,二百文。灾民等米下锅,到时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王暄终于抬起头,嗓音沙哑:“那……魏主簿,欧阳评事,可有对策?”
魏野没直接回答,他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又把那半瓢水凑到嘴边,慢吞吞喝了一口。水有点涩,大概是缸底没刷净。他皱了皱眉,把瓢递给旁边的欧阳忱:“你也喝点,败败火。”
欧阳忱看着他递过来的瓢沿,正是魏野刚才嘴唇碰过的地方。他没接,只是抬手,用指尖很轻地将飘往魏野那边推了推,声音平淡:“你喝吧,伤没好,别喝生水。”说完,转身走向屋里,“我去烧壶热的。”
魏野“啧”了一声,举着瓢,对着欧阳忱挺直的背影做了个怪相,嘀咕:“毛病。”但还是把瓢里剩下的水泼在了槐树根下,水渍很快渗进干裂的泥地里。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多少驱散了些刚才的凝重。喜子低下头憋笑,韩睿挠了挠头。王暄的目光在魏野和欧阳忱之间飞快地掠了一下,又垂下了。
等欧阳忱提着一壶新烧开的水出来,给每人倒了半碗,魏野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快了点,甚至带上了点近乎莽撞的劲儿:“对策?有啊。他们不是涨价吗?咱们加钱。”
“加钱?”赵石没听懂。
“对,加钱。”魏野端起热水,吹了吹气,“他们卖一百二十文是吧?咱们官府出面,一百五十文一斗,收粮。有多少,收多少,现钱结算,不打白条。”
“噗——”韩睿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喜子手里的碗都晃了一下。陈安和孙河直接傻了眼。赵芸香愕然抬头。王暄猛地看向魏野,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魏……魏主簿,”王暄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如何使得?官府本就钱粮紧缺,若以如此高价收粮,不仅靡费巨大,更会……更会哄抬物价,令市面粮价进一步飞涨,百姓更无活路啊!此乃……此乃饮鸩止渴!”
“就是要它涨。”魏野放下碗,眼神里有点野火似的亮光,但语气却平静下来,“王书记,你别急。我问你,那些粮商立同盟,抬价钱,图的是什么?”
“自然是……是牟取暴利。”
“对。利字当头。一百二十文,他们觉得还能更高,所以捂着。那如果我们直接给到一百五十文,比他们预期的最高价还高,还现钱,你觉得,那些把粮食藏在地窖里、等着卖更高价的粮商,尤其是那些家里存粮最多、指望着发大财的,会怎么做?”
王暄愣住了,眉头紧锁,陷入思索。
欧阳忱清冷的声音接上:“会想尽办法,把尽可能多的粮食,卖给官府。因为这是眼下最快、最稳拿到超额利润的办法。风险小,收益高。”
魏野一拍大腿,结果用力过猛牵动了伤处,疼得直咧嘴:“对!等他们觉得赚够了,或者家里能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我们突然停手,不收了。你说,这时候,市面上的粮食,是多了,还是少了?”
王暄的眼睛渐渐睁大,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中成形:“他们为了卖给官府,必会从各地调粮,甚至……可能将一些原本囤积居奇、不打算立刻放出的存粮也拿出来。一旦我们停收……”
“一旦我们停收,”魏野接口,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市面上短时间内会突然多出一大批粮食!而买得起一百五十文一斗粮食的富户,早就买够了。剩下的,是嗷嗷待哺、但口袋里连二十文都掏不出的灾民。粮商的粮食压在手里,资金也套在里头,天气渐暖,粮食存放还要成本。他们怎么办?”
赵石听得入神,下意识接道:“只能……降价卖?”
“对,降价。而且为了尽快回笼本钱,竞争之下,降价会降得很快,很凶。”魏野看着王暄,“王书记,你是管文书的,应该明白,这叫做——”
王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投机。”
“不错。咱们就让他们投机,让他们疯狂。等他们一脚踩进这个坑里,爬不上来的时候,就该咱们说话了。”魏野站起身,腿还是有点软,欧阳忱几乎同时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魏野顺势借了点力,站稳了,看向众人,“这法子险,得憋着,不能漏风。一旦漏了,粮商有了防备,或是有人提前抛售套现,咱们就白忙活了,还得背个哄抬粮价、祸害百姓的骂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所以,从现在起,出了这个院子,谁也不许提‘高价收粮是为了砸盘’这茬。咱们就是‘狗急跳墙’、‘蠢钝如猪’、‘搜刮民脂民膏去买天价粮的昏官’。这骂名,得背,还得背瓷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越州城乃至整个江南东道官场和民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昏招”炸懵了。
“官府出价一百五十文一斗收粮”的消息,像长了腿,半天功夫就传遍了街巷。起初没人信,直到署府衙门真的贴出了盖着“江南东道灾后重建协理使”鲜红大印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才一片哗然。
“一百五十文?!他们疯了吗?!”
“这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官府自己把粮价抬到天上去!”
“魏主簿?欧阳评事?就是前些日子抓贪官的那两位?这……这搞什么名堂!”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官老爷们自己抢粮,咱们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呸!什么青天!原来也是一路货色!比那些贪官还狠!”
咒骂声,哭嚎声,不解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不久前对魏野欧阳忱的零星赞誉。城西窝棚区,赵芸香和赵石被熟悉的灾民围住,质问、哀求、甚至是指责。姐弟俩涨红了脸,憋着一肚子话不能说,只能反复道:“官人们……定有深意,大家……再等等,再忍忍。”
“深意?什么深意!是要逼死咱们的深意吗!”一个老汉捶胸顿足。
重建小组内部,气压也低得吓人。陈安和孙河出去抄录文书,被同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回来时头都抬不起来。王暄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原本因“敢言”而积累的一点清名,瞬间荡然无存,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为了巴结新上司,出了这等馊主意。王暄每日照常来偏院,脸色比之前更苍白,话也更少,只是整理文书、核对数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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