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甬道深不见底。
火把插在壁上,隔几步一盏,光晕与阴影交替,把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魏学伊坐在最里面那间牢房的角落里,背脊挺直,靠着的石壁。铁链从墙上垂下来,拴着他的手脚,长度刚好够他站起来走两步,走不到门口。
审讯从早朝之后就没有停过。
三司的人轮番来。今日是刑部,明日是大理寺,后日是御史台。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三个人一起来。他们坐在栅栏外面,铺开纸笔,问同样的问题:信是你写的吗?私印是你盖的吗?你跟匈奴的人怎么联系的?和倭国的人是怎么勾结到一起的?收了多少钱?还有谁参与了?
现下魏学伊闭着眼,像睡着了。
“魏中丞,你开口说句话,对谁都好。”刑部来的那个主事敲了敲栅栏,铁条嗡嗡响。
魏学伊没睁眼。
“证据确凿,你不说话也一样定罪。你说了,陛下念在你多年劳苦,或许还能从轻发落。”主事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家里还有儿子,你不想他跟着你受牵连吧?”
魏学伊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他想起魏野。那孩子现在在家守孝,跪在阿娘的灵前。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欧阳忱那孩子有没有去看他?
他继续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主事又敲了几下栅栏,叫了几声“魏中丞”,没有回应。他站起来,把笔录纸收进袖子里,转身时候狠狠翻了个白眼,“还当自己是御史中丞呢?叫你句魏中丞是给你脸。”呸了一声走了。脚步声沿着甬道往外延伸,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魏学伊睁开眼。
甬道里又安静下来。水滴从头顶的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空空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抬头看着那扇高处的窗。窗很小,方方正正的,铁栅栏横竖交错,把天空切成碎片。有太阳,被云遮着,忽明忽暗。
他想起崔行伊。她走的那天晚上,天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他看不见她最后一面。狱卒来传话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他跪在角落里,脸埋在掌心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狱卒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魏中丞,您节哀”。
他抬起头的时候,头发白了。
后来那一天的审讯他记不太清了。他们问什么,他答什么?全都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脑子里全是崔行伊。十七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笑着的,生气的,做针线的,喝药的。每张都清清楚楚。
脚步声又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了。两个人。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重的那个有些拖沓,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来。
不一会栅栏外面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面白无须,手里拿着一叠纸。后面那个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鹌鹑补子,是工部的。魏学伊认得他——姓周,工部员外郎,叫什么记不太清了,这些年这样的人太多了。当年他弹劾过周某的上司,周某没有受牵连,还升了一级。后来逢年过节,周某都会派人送帖子来,魏学伊一般都让崔行伊给他家娘子回些不轻不重的礼。
周某站在后面,不肯上前。那青袍文官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栅栏里面的位置。周某这才挪了两步,站在栅栏前。
魏学伊直盯着他们二人。
为首的青袍文官清了清嗓子,说:“魏中丞,这位是工部周员外郎,你们应该认识。”
魏学伊冲着周员外郎点点头。
青袍文官又说:“周员外郎此来,是有些话想对魏中丞说。”
说完他退后两步,站在周员外郎身后。
甬道里只剩下水滴声和两个人隔着栅栏的呼吸。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魏中丞。”
周某的脸在火把的光里半明半暗。眼袋很重,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抬头纹,一脸疲乏。
“您……还好吗?”周某问。
魏学伊没答。
周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地上有水渍,映着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快:“魏中丞,您就低个头吧。交点人出来,陛下不会真把您怎么样的。您能出来,大家都好不是吗?”
魏学伊看着他,看了几息。
“我查他们的时候,”魏学伊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也是这么求我的。你问问他们,我放他们了吗?”
周某的脸涨红了,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烧到耳朵尖,烧到额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青筋在跳。
魏学伊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周某,看着那张涨红的脸,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二位,我请问我们穿这身官服,吃这碗饭,到底图什么?只是图自己升官发财享尽天下珍馐吗?遇到奸人作祟,首先想到的竟是自己的安危。我魏学伊烂命一条,不值几个铜板,死不足惜。但这朗朗乾坤,难不成都是视朝廷律法于无物的贪生怕死之辈吗?还是说二位都觉得,律法这条线只是给尊贵的老爷玩的。线上面是人,线下面就是畜生?圣贤书被你们读到狗肚子了吗?!”
“你问过自己吗?!”
周某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魏学伊没有等他回答,收回目光,重新靠在石壁上,闭了眼。铁链从肩膀上垂下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某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也是为你好”,想说“这世道不是您一个人能扛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魏学伊会怎么回他。魏学伊会说:那谁来扛?
他转过身,背对着栅栏,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魏中丞,”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您保重。”
然后他抛下青袍文官直接走了。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追他。魏学伊听着他的脚步消失在甬道拐角处,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青袍文官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栅栏里面的魏学伊,又看了看手上的笔录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收进袖子里,转身也走了。
甬道里又只剩下水滴声。一滴,一滴。
魏野给母亲办完葬礼后在家呆了三天。
这三天他做了一件事:想办法见到父亲。他不能出门,非诏不得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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