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春天来得不管不顾。
魏府院里的玉兰花落尽了,换上了海棠。海棠花开得满枝满桠,粉白粉白的,挤挤挨挨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风来的时候,满树花枝轻轻颤着,好不美丽。
魏野坐在崔行伊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韩睿从外头带回来的,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毛了。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但他还是盯着那张纸,像要从空白的地方再看出点什么。
王十八在魏学伊出事前两天去过鸿胪寺。门房记得他,说那天下午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回来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魏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窗外。他想起王十八这个人,跟了魏家几十年,从魏学伊还在工部当员外郎的时候就跟着了。话不多,做事稳妥,从不出差错。魏学伊信任他,家里的事大多交给他管。阿娘的私印平时收在哪儿,他知道;阿耶的私印平时收在哪儿,他也知道。
如果有人在魏学伊出事前拿到了私印,王十八是最有可能经手的人。偷,或是被拿走,甚至可能是自己交出去的。
魏野闭上眼。他想起阿娘的信。阿娘在信里写,她在想办法。她写了三封给崔家的信,写了一封给阿耶的,写了一半给魏野的。她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阿娘不知道自己会死。那别人呢?别人知不知道?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廊下。韩睿站在院子门口,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郎君,还有一件事。”韩睿压低声音,“欧阳郎君那边传了话,说晚上过去一趟,有东西要转交。”
魏野点了一下头。督办所那边,欧阳忱留了侯久季轼和马奇杨岜在,其他的都是些督办所的伙计。
“郎君,”韩睿犹豫了一下,“外头有些话,您听了别往心里去。”
魏野看着他。
韩睿说:“就是外头,说欧阳郎君那些,什么说欧阳郎君升寺丞,是因为拿了魏家的东西去邀功。说他——踩着魏家上位。”韩睿声音越说越小。
魏野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花,粉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压着,把叶子都挡了。日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地上落了一地碎亮。
“知道了。”他说。
韩睿站着没动,还想说什么,魏野摆了摆手。韩睿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魏野还站在廊下,盯着那棵海棠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头那些话,这几日魏野不是没听过。阿耶入狱,阿娘病逝,他被禁在督办所里出不来,欧阳忱从正七品跳到从五品。在京兆这个地方,这样的故事不需要编,风口自己会造。有人说欧阳忱命好,有人说他心狠,有人说得更难听——说他攀上了魏家,借魏学伊的案子往上爬,现在魏家倒了,他倒是升了。
魏野知道不是这样。他知道欧阳忱是什么人。欧阳忱不会拿魏家的东西去邀功。欧阳忱甚至不想要这个寺丞,那天在督办所,他拿着圣旨的样子,像拿着一张烧红的铁。
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还是由不得自己。
他站在廊下,想起欧阳忱升寺丞那天,他连一句恭喜都没说。他当时脑子里全是阿娘,全是阿耶,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看欧阳忱一眼的力气都没有,这件事就在两人共同的忽略下刻意的被隐藏起来。月奴帮他收拾东西,那时他站在旁边,像个木头人,心里只有母亲。欧阳忱说“我会去看你”,他下意识点了下头。欧阳忱伸手拍他的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那只手,整个人的状态现在回想起来有种在梦里的感觉。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看欧阳忱最后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
早知道跟他要点东西来拿着了。
下午的时候,欧阳忱来了。
他穿的是官服。绯色的,从五品的,领口绣着银线花纹。魏野在正堂里听见门口的动静,没动。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是阿娘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细细的,往上升,在半空中散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一步一步近了。
魏野没回头,他听得出是欧阳忱。
欧阳忱在门口没有停顿直接走进来,在魏野旁边跪下。
绯色的官服,腰间的银鱼袋,幞头戴得端端正正。这一身打扮从皇城一路穿过来,沿路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了。新任大理寺丞去魏府,去的是案犯魏学伊的家,查的是魏学伊的案子。这是公事,是表演,是做给京兆百官看的——瞧,欧阳忱办案不避亲,该查还是查,该去还是去。
欧阳忱知道,魏野也知道。
他跪在蒲团上,对着崔行伊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撞。
两人并肩跪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魏野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衙门里那种墨香混着旧纸张的气息。原本身上的味道被盖住了,只剩一点点。
“去了趟天牢。”欧阳忱说。
魏野没接话。他知道欧阳忱接下来要说什么。提审魏学伊,问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这些是公事,是要记录在案的。
但公事说完之后,还有别的话才是重点。
“你阿耶让我带几句话。”欧阳忱说,这回声音低了些。
魏野的手攥住了蒲团的边缘。
“私印的事,”欧阳忱说,“他说王十八是关窍。找到王十八,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魏野转过头,看着他。
欧阳忱直直盯着魏野的脸,哑着声音:“有些事情在那里不方便说,但目前的关窍就是在他身上,但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不是王十八做的。”
魏野的脑子里转了一下。王十八在魏学伊出事前去过鸿胪寺。如果王十八是被人收买了,那私印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如果王十八是被人胁迫了,那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还说,”欧阳忱停了一下,“别光盯着崔氏和费衍清。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的,肯定不止这几个人。咱们查的方向没错,但还是有没看见的地方。”
魏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魏野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默契,信任,还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魏野问。
欧阳忱摇了摇头。“没说。只说等找到了王十八,很多问题自然就知道了。”
魏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阿娘的牌位。
他知道阿耶为什么不直接说。天牢里隔墙有耳,话不能说得太透。欧阳忱来魏府是表演,阿耶在天牢里说的每句话都是脚尖走钢丝。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走路。
“他还说,”欧阳忱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让你保重,不用担心他,他会照顾好自己。我也打点了天牢的人,尽量让魏中丞舒服些。”
魏野感激地看着欧阳忱,看上去好像十分需要一个拥抱。
欧阳忱伸出手,想去抱抱魏野。但此时此刻,他突然不敢了。以前他不用想的,直接伸手就行。魏野会反抱住他,有时候会低头亲一下他的脖颈。但现在魏野跪在灵前,他穿着官服跪在旁边,这身衣服像一层壳。他知道魏野不会怪他穿这身衣服来,魏野什么都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他心里还是觉得对不住。
他应该穿着素服来,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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