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小黄鸭裙子”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林深预想的要远。
那位取走裙子的女士,在参加完母亲的追思会后,将一张穿着那条藕荷色裙子、站在墓前安静微笑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她没有提及工作室的名字和具体过程,只是写道:“妈妈,夏天来了,我的小鸭子裙子也找到了。谢谢那位帮我‘找回’夏天的人。”
照片里,裙子在春末夏初的阳光和绿意中,显得温暖而安宁,那些毛茸茸的小黄鸭和若隐若现的栀子花,充满了故事感。照片和文字本身,就足够动人。这条状态被她那些同样处于中年、背负着各种生活压力与情感缺憾的朋友们看到,继而悄悄流传开来。
于是,陆续有人循着蛛丝马迹,或者仅仅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和渴望,找到了运河边这个不起眼的“裁梦”工作室。
第二位客人,是一位退休的历史系老教授,想将他一生收集、研究、却从未有机会穿上身的、各种古籍中记载的历代服饰局部纹样(如玉佩绶带、革带銙饰、蔽膝纹章),融合成一件“可以穿着行走的、个人的中国服饰史”的唐制圆领袍。要求是:形制可考,纹样有据,但组合需和谐创新,且必须舒适便于日常活动。
第三位客人,是一对即将举办中式婚礼的年轻情侣。新郎是海外长大的华裔,新娘是本地姑娘。他们不想要市场上千篇一律的秀禾服或龙凤褂,希望有一件既能体现传统婚服庄重华美,又能巧妙融入两人恋爱故事(相遇于图书馆,定情于一场流星雨)和共同爱好(观星、古籍修复)的“新中式”婚服。时间紧,要求高。
第四位……
挑战一个接一个,需求五花八门,几乎没有重样。林深来者不拒,但接单极慢。她需要大量的前期沟通,去理解客人诉求背后的情感内核、文化背景,甚至要客人们提供相关的书籍、照片、乃至梦境描述。然后,是更大量的资料查证、纹样考据、结构推演。她重新翻出了陈砚舟送的那些专著,频繁跑省博资料室和图书馆,甚至又去叨扰了陈砚舟几次,请教一些极其冷僻的织物名称或纹样演变细节。
陈砚舟一如既往地平静,有问必答,提供精准的文献线索或实物图片编号,但从不越界询问她接了什么单子。直到有一次,林深为了弄清唐代一种特殊革带銙的佩戴方式,第三次去省博找他时,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看着她说:“你最近气色不错。”
林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是……睡得比较踏实。” 虽然工作强度很大,但那种被需要、被信任,以及运用技艺去解决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人”的问题的感觉,让她内心充盈,睡眠质量反而好了。
“忙是好事。”陈砚舟淡淡地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推给她,“这个,你可能会用得上。是我早年做民间织物调查时的一些零散记录,有些地方性的、不成体系的绣法和纹样,正规出版物里没有。你那个‘裁梦’,路子有点野,说不定能用上。”
林深接过,翻开。里面是陈砚舟工整而略显冷峻的字迹,夹杂着许多手绘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纹样速写:水乡的渔网纹、山区的百结花、少数民族的太阳芒……旁边还标注着采集地点、讲述人信息和简单的民俗寓意。这不是冰冷的学术资料,这是带着泥土气息和人类体温的“活”的纹样。
“陈老师,这太珍贵了……”林深深知这本笔记的价值。
“放我这里也是落灰。”陈砚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东西要用,才有价值。记得用完还我。”
“一定!”林深郑重地将笔记本抱在怀里。
周律也偶尔会来,美其名曰“监督甲方权益落实”(林深工作室的法律文件是他一手包办的),实则常带些水果点心,或是他自己觉得好吃的馆子外卖。来了就坐在窗边那张旧木椅上,一边喝林深泡的茶,一边看她伏案工作,偶尔吐槽一下最近遇到的奇葩案子。
“深姐,你说你现在这生意,算高端定制,还是算……情感理疗?”有一次,他看着林深对着一件需要融入《璇玑图》回文诗意境的女衫草图发愁,忍不住打趣。
“算‘手艺换故事’吧。”林深头也不抬,用笔尖轻轻敲着额头,“他们给我故事,我给他们一件能装下故事的衣裳。公平交易。”
“那你自己的故事呢?”周律问,语气随意,目光却落在墙上那条旧星河裙和地上的空匣上,“装进那条裙子里,就够了吗?”
林深画图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也看向那条裙子和空匣。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悠远的货船汽笛声。
“可能……还不够。”良久,她轻轻说,像是自言自语,“但它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让我知道,故事可以这样被记住,被穿着,被传承下去。”
她收回目光,看向周律,笑了笑:“至于以后还会装进什么故事……走着看吧。反正,墙还空着大半呢。”
周律也笑了,没再追问,低头啜了一口茶,看向窗外运河上闪烁的夕阳碎金。
日子在画笔、针线、翻阅故纸堆和与各色人等交谈中,如水般流过。铜钱草又舒展开好几片新叶,郁郁葱葱。那株栀子花开败了,林深又买了一盆茉莉。
直到一个微凉的秋日下午,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林深正在里间熨烫一件做好的衣服,听到动静,扬声说了句“请稍等”。等她熨好最后一道褶,整理好衣架走出来时,看到外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方梓萱。
星辰织造那位从未露面、却被“银汉”系列冠以“首席设计师”名头的年轻女子。此刻,她没穿任何带有品牌标志的服装,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容,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她正仰头看着墙上那条旧星河裙,目光复杂,有审视,有震动,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色。
听到脚步声,方梓萱转过头。看到林深,她明显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却没成功。
“林……林深老师。”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用了“老师”这个称呼。
林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她对方梓萱没有直接的恨意,法庭上与她交锋的是律师和公司。但此刻这个导致她过去半年波折的核心人物之一,以这样一种不设防的、近乎脆弱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领地”,还是让她感到意外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方设计师。”林深语气平静,走到工作台后,隔着一张桌子,与她对望,“有事吗?”
方梓萱似乎被林深的平静和疏离刺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随身挎包的带子。沉默了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目光却不敢与林深对视,而是飘向旁边地上的空匣。
“我……我是来道歉的。”方梓萱的声音很低,但努力保持着清晰,“为我之前……在‘银汉’系列设计中的……不当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