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州府正街渐渐苏醒。叫卖声、车马声、邻里间的寒暄声,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面,也漫进了绣坊那扇破了的大门。
周慕远找的木匠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话不多的老师傅。他看了看断裂的门闩和门框,又看了看屋里尚未收拾的狼藉,什么也没问,只是蹲下身,用带来的工具仔细测量、划线。新的门闩木料是他带来的,色泽深沉,纹理细密,是上好的老榆木,比原先那根粗壮结实许多。
“卯榫要打深,嵌进框里三寸,再大的力气也难踹断。”木匠师傅一边干活,一边用平淡的口气对周慕远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里间的沈昭衣听清。
周慕远点点头,在一旁帮着递工具、扶木料。两人配合默契,敲打声、刨木声在清晨的绣坊里有节奏地响起,带着一种修复与重建的踏实感。
沈昭衣已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拢整齐。她没有去帮忙收拾外间的狼藉,而是坐在里间临窗的绣案前,面前摊着那条星河裙,旁边放着一盆清水、一块柔软的细棉布,和一小罐她自制的、用来清洁精细织物的皂角混合液。
她将裙摆浸入水中,用指尖蘸取少许液体,极轻、极慢地,揉搓着那个顽固的脚印污渍。污渍一点点化开,但折痕和些许色素已渗入纤维,留下了淡淡的、洗刷不去的印记。她没有气馁,也没有焦躁,只是重复着蘸水、轻揉、漂洗的动作,一遍又一遍。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照在她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手指上,也照在裙摆上那流动的、仿佛蒙了一层薄纱的银辉上。
茶商娘子是午后来的。她没带仆从,一个人,脚步比平日急促。一进门,目光先扫过焕然一新、甚至更加结实的门闩和门框,又飞快地掠过已大致归位、但依然能看出慌乱痕迹的货架,最后落在里间窗边沈昭衣沉静的背影上。
她没让青娘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沈昭衣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茶商娘子站在她身后,看着盆中清水渐浊,看着裙摆上那虽然淡去却依旧可见的痕迹,又看了看沈昭衣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侧脸。良久,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报官了吗?”
沈昭衣这才停下动作,用细棉布吸干裙摆上多余的水分,然后轻轻将裙子提起,晾在窗边特意支起的细竹竿上。水滴顺着裙角,一滴,一滴,落在下方接水的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没有。”她回答,声音和她的动作一样平稳。
“为何不报?”茶商娘子走到她身侧,眉头紧锁,“光天化日——不,是深夜入室,毁坏财物,威胁人身,人证物证(那跑堂的脸她可记得!)俱在。告到州府衙门,即便动不了方嬷嬷那老货,至少也能让那起子动手的腌臜泼皮吃顿板子,关他几日!也能煞煞那老货的气焰!”
沈昭衣转过身,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请茶商娘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她提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方面前。
“夫人,”她开口,目光清亮地看着茶商娘子,“报官,然后呢?”
茶商娘子一愣。
“州府衙门接了状子,派差役来查。昨夜那三人,必定早已串好供词,甚至可能连夜离开了州府。方嬷嬷大可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反咬一口,说我经营不善,与人结怨,自导自演,诬陷同行。”沈昭衣的声音不高,条理却异常清晰,“即便差役信我,将那跑堂拘来,一番拷问,他咬死是私人恩怨,与东家无关。方嬷嬷最多落个御下不严的微末罪名,罚点银子了事。可我与‘京绣庄’,与宫里出来的方嬷嬷对簿公堂、撕破脸皮的仇,便算是结死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我如今根基尚浅,绣坊生意刚有起色。与她缠斗公堂,耗时费力,旷日持久。即便赢了官司,输了时间,输了口碑,输了主顾们求个清静平安的心。值得么?”
茶商娘子怔怔地看着她,手中的茶忘了喝。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静少言、只知埋头做活的绣娘,在遭遇如此欺辱后,脑子里想的不是愤怒报复,而是如此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利益权衡。
“难道就这么算了?”茶商娘子放下茶杯,语气仍是不平,“由着他们欺上门来?这次砸门,下次还不知要做出什么来!这口气,你咽得下?”
“咽不下。”沈昭衣回答得很快,目光落在窗外晾着的星河裙上,那上面的水痕在阳光下慢慢缩小,“但咽不下的气,未必都要立刻吐出来。有时候,吞下去,化作力气,长得更快些。”
她收回目光,看向茶商娘子,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沉的意味:“夫人昨日送来蜀锦,说信我。我今日不报官,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信夫人,也信我自己看人的眼光,信这州府正街上,不止有夜里砸门的人,更有白日里肯进我店门、信我手艺的人。”
“我今日若闹上公堂,看似解气,实则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将夫人您,和其他信我、照顾我生意的主顾,一并卷入了是非。我不愿。”
茶商娘子沉默了。她看着沈昭衣,目光复杂。眼前这个女子,年轻,清瘦,独自支撑门户,却有着远超出年龄的沉稳与通透。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远处。
“那你待如何?”茶商娘子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关切。
沈昭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星河裙。水痕已干,但污渍留下的淡淡阴影,像一道无法磨灭的伤疤,刻在流淌的银河之上。
“裙子脏了,可以慢慢洗,慢慢养。洗不掉的痕迹,便留着。时时看见,时时记得。”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决心,“门破了,可以换扇更结实的。生意还在,手艺还在,信我的人还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茶商娘子,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像水痕,却异常坚定: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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