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过,山里的雪还没化尽,外门南侧的灵田便先醒了一角。
正月初六,陈文英照例寅时起身,天光未明,看不清路,走到田垄尽头,她脚步顿住了。
东头那几垄荒了半年的地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弓着腰,正拿一柄旧锄翻土。翻得很笨,一锄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土块翻得七零八落。模糊的晨光中,他额头上已经见汗,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听见脚步声,那人直起腰,回头。
是郑承远。
他瘦得更狠了,颧骨都显了出来,一双原本总是斜着看人的眼睛,如今安静得有些陌生。他手里那柄锄头似乎是借来的,木柄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
"陈师妹。"他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没有讨好,也没有生分,"起得早。"
"郑师兄也早。"陈文英看他脚边翻过的那垄地,忍不住道,"师兄这一锄,把地气都翻断了。"
郑承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翻出来的土,脸上一红:"我是火木双灵根,火气重,下手没个轻重。"
陈文英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翻了一锄给他看。锄头入土三寸,斜着一带,土块整个翻过来,底下那一层湿土完完整整地扣在面上,断口齐整。
"翻地不是使力气。"她说,"是顺着地气走。土是有纹路的,跟木头的纹一样。你顺着纹翻,它自己就开了;你逆着纹,怎么使力都是断。"
郑承远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忽然道:"师妹,收我做半个徒弟吧。"
陈文英一怔。
"不要贡献点,不要灵石。"郑承远道,"我帮你打下手,你教我种地。"
陈文英看着他。换作半年前,她打死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郑承远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修仙界里,资质好的人向资质差的人低头,比登天还难,更何况他从前那般高傲,目中无人。可眼前的郑承远,低得很自然,像是思过崖那三个月的风,把他身上那点虚火,连根吹灭了。
"半个徒弟就免了。"她说,"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教你的只是法子,能不能种出来,看你自己。还有——"
她顿了顿:"灵田管护的任务,你自己去任务堂接。我的经验可以教,但我不能替你干活,你也不能占我的田。"
"应当的。"郑承远点头,"我已经接了,丙字区,挨着你那片。"
陈文英微微挑眉。丙字区是整片灵田里地气最薄的一块,前头换了四个管护弟子,个个种得半死不活,最后都灰头土脸地退了任务。
郑承远看出她所想,咧嘴笑了一下:"我自己挑的。地薄,才见功夫。我在思过崖想明白了——我从前什么都抢好的,结果抢来的东西一样都没守住。往后我想换个路子,我要自己挣,自己挣来自己守。"
陈文英沉默了一息,道:"那就从翻地开始。我今日休沐,教你半日。"
那一上午,两人一前一后,在丙字区的荒地里翻出了十几垄。郑承远学得慢,但没有偷懒,一垄翻坏了,就自己翻第二遍,翻到第三遍,那断口渐渐齐了。
晌午收工,陈文英临走前,把自己那本手抄的《灵田植养真解》笔记摘抄递给他——只摘了基础的部分,霜髓果的章节一个字没抄。
"先照这个做。"她说,"有不明白的,田里问我。"
郑承远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这一揖揖得极慢,真心实意。
开春之后,陈文英的日子排得更满了。
寅时淬脉,辰时灵田,午时药圃,未时传道堂,申时丹堂开炉,戌时练鞭,亥时打坐。
一天下来,睡不足三个时辰,不过人却不见憔悴——淬脉养身,灵田养气,打坐养神,三头并进,她这副九岁的身子骨,反倒比同龄人结实得多。
丹堂那头的供丹,已经稳定了四个月。每月三十粒上品养气散,从没缺过。苏执事的验收也从最开始的挑三拣四,变成了如今的"过目即收"。
第四个月结算那日,苏执事难得多说了一句:"你炼丹的路子正。不贪快,不贪多,一炉是一炉。这行里,多少人栽在'贪'字上。"
陈文英躬身谢过。她心里明白,自己不是不贪,是没资格贪。三十粒丹,是她一垄一垄灵涎草种出来的,一炉一炉火候熬出来的,每粒丹背后都是实打实的汗水,她贪不起。
为了确保药材的药性稳定,她近期又向事务堂多租了几垄地,炼制养气散的每一味药都出自她自己的灵田。
供丹的月入是二百四十枚灵石,加上灵田和药圃的收入,如今每月的进项,顶的上普通外门弟子几年的收入。储物袋里的灵石,安稳地躺过了六百枚的坎。
灵石多了,她花得反而更谨慎。
三月里,她做了一件旁人看来极不划算的事——花五十枚灵石,从朴器斋买回来一堆"废料"。一筐炼器剩下的边角灵材,几块裂了纹的玉坯,还有半箱子炼废的符纸。
朴器斋老头收她钱的时候直摇头:"丫头,这些是要扔的东西,你买回去做什么?"
"练手。"她说。练什么手,她没细说,老头也没多问。
回到小院,她把那堆废料摊在石桌上,一件一件地摸,裂玉、废符、边角料——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灵气已散但形还在"。
她要以它们练一门新本事——符道。
她早就在《外门弟子须知杂记》里读到过:符道是杂灵根修士的破局路之一。术法靠灵气,功法靠资质,唯独画符,三分靠灵气,七分靠神识与手稳。
神识这东西,与灵根无关,全凭日积月累地磨。她两年半来日日读玉简、淬经脉、凝心神,神识的强度,早就不是练气四层该有的水准了。
她在书摊上陆续淘来三本残卷:《符箓初解》缺了中间五章,《草木符形考》只剩一册附图,《灵墨调配杂录》倒是完整的。
三本破书,拼出了符道入门的全貌。
四月里,她画废了整整两百张符纸。
第一张青芽符,画到第三笔,笔尖灵墨一滞,符纸"轰"地燃成一团青烟。
第二十张,画到最后一笔收锋时手抖了半分,符纹歪了一线,灵光闪了闪,散了。
第一百张,成了一张完整的符,贴在墙上却半点动静没有——灵墨的调配错了,草木灰掺多了,灵气存不住。
到第一百九十七张,窗外天将破晓,她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可笔尖落下最后一笔时,符纸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忽然自己亮了。一层薄薄的青光自符面浮起,像初春枝头冒出的第一点芽。
青芽符,一阶下品,功效小得可怜——激发后凝聚一缕木气,可加速草木伤口愈合。市场价,一枚灵石一张,比符纸贵不了多少。
陈文英捏着那张符,在静室里坐了很久。
这张符里,有她两百张废纸的手感,有丹道里学来的"药性配伍",有炼田里悟出的"灵气纹路",她小心收好,这是她符道上的第一张符,她想留着。
第二日起,青芽符的成符率稳定到了三成。
五日后,七成。
半月后,她开始试画第二道符——木甲符。
朴器斋买来的那张木甲符救过她命的符,她拆解过十几次,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刻在了脑子里。
木甲符比青芽符难了不止一个档次。青芽符是一缕木气,木甲符是一层罩。
她画废了六十张,才成功一张,到第八十张时,成符率有一成了。
一阶上品的木甲符,坊市卖三十枚灵石。她算过账:自画一张,成本大约四枚。这张符,往后不只是保命的东西,还是一门进项。
五月里,药圃窖里那株霜髓果,抽条了。
入春之后,它像是终于把根养足了,半旬之间,株高蹿了一尺,茎秆从莹白转成玉色,叶片由四片变八片,叶脉里的银光亮得在昏暗的窖里都能照出人影。
陈文英探进土里,发现根须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她垒的那一小方畦,有几条细根,甚至顶开了畦沿的夯土,往阴眼泉的方向探。
她顺着根的走向看过去,忽然明白了。这株东西在找泉。
阴眼泉在窖底东角,她垒的畦在西侧,中间隔着两丈。它够不着,就自己往够得着的地方长。
陈文英蹲在泉边看了半晌,起身,拿来小铲,沿着根须的走向,开出一条一尺深、半尺宽的浅沟,沟底铺了层腐叶土,一直通到泉边三尺处。
她没把沟直接挖到泉眼——太近了,寒气过盛,反倒伤根。三尺,是她在望翠岭谷底量过的距离,那株原生霜髓果的根,离泉眼也是约莫三尺。
沟开好第三日,最粗的一条根就顺着沟爬进了腐叶土里。
第七日,株高又蹿了半尺。
柳长老下窖来看过一回,站在那条浅沟前看了很久,临走时只说了一句:"丫头,你这手,比药圃其他人的手都巧。"
陈文英没敢接这话,她知道对方说的不只是巧。
药圃的人把霜髓果的枯败归结于"养不活",从没想过问一句"它原来长在哪儿"。而她做的所有事,不过是把望翠岭谷底的样子,一点一点搬到这窖里来——阴,寒,还有三尺外的一点暖。
种地的人,先要读懂地。这是父亲陈大山在深山里教她的第一课。
五月十五,丹堂交丹的日子。
陈文英照例把三十粒上品养气散摆在柜台上。苏执事验丹,验到一半,笔尖忽然停了。
"这批丹,成色又纯了一层。"她抬眼,"你换火候了?"
"换了双泉的水淬经脉。"陈文英道,"神识比从前沉,收汁的时候,手上稳了。"
苏执事"嗯"了一声,没再问。但她把这批丹单独记了一笔,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木匣推过来:"丹堂上次采购的一批灵墨,剩了半份,公账上不好走,你拿去。"
陈文英打开木匣,里面是三锭墨——墨色青沉,隐有灵光,是一等一的符墨。
她抬头,苏执事已经低头翻册子了,只留下一句:"听说你在画符。丹堂最近缺人手抄丹方,会写字、神识稳的,一年三百贡献点。你要是愿意,把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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