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待诏
王莽的奏疏递上去，皇帝没说话。没说话，就是没反对。没反对，就是还有可能。他等。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第四天，张放从御书房回来，脸色不太好。
“陛下把你的奏疏给了尚书省。”
王莽心头一跳。“给了尚书省？”
“是。让尚书们议。”
王莽攥紧了拳头。议。议，就是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议，就是不一定能过。
“张兄，尚书们怎么说？”
张放坐下。“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的，是知道你伯父的。说不好的是豪强的人。豪强的人多。”
王莽没说话。豪强的人多。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豪强手里有人，有兵，有地。朝廷里，也有他们的人。”有人，就能说话。说话，就能反对。反对，就过不了。
“张兄，那怎么办？”
张放看着他。“等。等陛下说话。陛下不说话，谁也过不了。陛下说话，谁也拦不住。”
王莽点头。等。他等得起。
又等了十天。尚书省的议，还没完。王莽每天去值房，整理奏折，听朝会，看大臣们的脸色。他看见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他看见豪强的人，在交头接耳。他看见不是豪强的人，低着头不说话。
张放站在他旁边。“看见了吗？”
王莽点头。“看见了。豪强的人多。”
“不是豪强的人也多。但他们不敢说话。豪强的人敢说，是因为有兵。不是豪强的人不敢说，是因为没兵。有兵，就有胆。没兵，就没胆。”
王莽攥紧了拳头。有兵，就有胆。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刀利了，是为了不打。”刀不够利，就不能谈。谈不了，就没有地。没有地，就没有自由。他得等刀利的那一天。
又过了五天。尚书省的议，还没完。王莽坐在值房里，盯着面前的竹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张放走进来。
“陛下叫你。”
王莽站起来，跟着他走。
御书房。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王莽的奏疏。看见王莽进来，他抬起头。
“来了？”
王莽跪下。“臣王莽，叩见陛下。”
“起来吧。”
王莽站起来，低着头。
皇帝放下奏疏。“你写的奏疏，尚书省议了半个月。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的人说，给百姓地，百姓有地。有地，有粮。有粮，有力。有力，才能争。争，才有自由。反对的人说，给百姓地，就是抢豪强的地。抢豪强的地，豪强就反。反，就要打仗。打仗，百姓就苦。你说，谁对？”
王莽手心出汗。“陛下，臣——”
“别怕。说。”
王莽深吸一口气。“臣以为，都对。给百姓地，百姓有地，有粮，有力，能争，有自由。这是对的。给百姓地，豪强反，打仗，百姓苦。这也是对的。臣不知道谁对。但臣知道，不给百姓地，百姓没地，没粮，没力，不能争，没自由。豪强不反，不打仗，百姓不苦。但百姓没自由。没自由的百姓，是豪强的佃客，不是朝廷的子民。朝廷的子民，要有地，有粮，有力，能争，有自由。”
皇帝看着他。“你倒是敢说。不给百姓地，百姓没自由。给百姓地，豪强反，打仗，百姓苦。你选哪个？”
王莽跪下。“臣选给百姓地。”
“为什么？”
“因为不给，百姓永远没自由。给，百姓苦一阵子，但有自由。自由，比苦重要。”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倒是会算账。自由，比苦重要。你伯父也这么算过。但他不敢选。你敢？”
王莽抬起头。“臣敢。”
“为什么？”
“因为臣年轻。年轻，不怕死。老了，怕。臣还没老，不怕。”
皇帝看着他。“你才十四岁。”
王莽笑了。“是。臣才十四岁。有的是时间。不怕。”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奏疏，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王莽。王莽接过，看见上面写着——“可。先试点。”
王莽跪下。“臣谢陛下隆恩。”
王莽走出御书房，腿有点软。张放靠在墙上，等着他。
“怎么样？”
“可。先试点。”
张放笑了。“你倒是运气好。陛下准了。”
王莽看着他。“张兄，陛下为什么准？”
张放收了笑。“因为你伯父。你伯父想了二十年，没敢写。你写了。陛下看见了你伯父的影子。他想起了你伯父。你伯父在的时候，也这么敢。”
王莽攥紧了拳头。伯父的影子。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修一段，是一段。总比不修好。修了，有人记得。不修，没人记得。”伯父修了，有人记得。他写了，也有人记得。
他加快脚步，往值房走。
值房里，王莽坐下。他拿起笔，开始写另一份奏疏。写试点的事。给百姓地，先从关中开始。关中豪强少，官田、荒田多。好办。试点成了，再推广。推广不了，就再试。试一次，是一次。总比不试好。他写得很快。写完，放下笔。
张放走过来，拿起奏疏，看了一遍。“你写的是试点。关中。先试一段。”
王莽点头。“是。试一段，是一段。总比不试好。”
张放看着他。“你倒是会试。试成了，推广。试不成，再试。试一次，是一次。总比不试好。你伯父也这么试过。”
王莽抬起头。“伯父？”
“你伯父试过关中屯田。试成了。用了十年。十年后，又不行了。但他试了那一次，多救了很多人。”
王莽攥紧了拳头。试一次，是一次。救一个，是一个。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修一段，是一段。总比不修好。”伯父试了，多救了很多人。他试，也能多救很多人。
傍晚，王莽出宫。王顺等在马车边。
“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头。钻进马车。车动了起来。
走了没多久，王莽忽然开口。“王顺。”
“在。”
“你说，试点能成吗？”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大人，小的不懂这些。但小的知道，试，总比不试好。试成了，好。试不成，也知道为什么不成。知道为什么不成，下次就能成。”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试不成，也知道为什么不成。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需要你自己去找。”他得去找。找为什么不成。找怎么才能成。试一次，是一次。总比不试好。
他睁开眼。“豆包。”
“在。”
“试点，能成吗？”
沉默了一息。“需要更多数据。但试，总比不试好。试成了，好。试不成，也知道为什么不成。知道为什么不成，就能改。改，就能成。”
王莽攥紧了拳头。能改，就能成。他想起伯父。试过关中屯田，用了十年。十年后，又不行了。但他试了那一次，多救了很多人。他试，也能多救很多人。
马车停了。大司马府到了。
王莽下车，走进去。院子里，许氏正站在廊下。
“伯母。”
许氏转过头。“回来了？”
“是。”
“今天怎么样？”
王莽想了想。“陛下准了。给百姓地。先试点。关中。”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你伯父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王莽抬起头。“伯母，伯父试过关中屯田。试成了。用了十年。十年后，又不行了。但他试了那一次，多救了很多人。”
许氏看着他。“是。你伯父试了。试成了。用了十年。十年后，又不行了。但他试了那一次，多救了很多人。你试，也能多救很多人。”
王莽攥紧了拳头。“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笑了。“记住就好。去歇着吧。”
王莽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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