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岑韵真的什么都没有安排。
她按照日程本上的两个字回家,吃了点东西,读了几页《风土与余韵》,又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她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游泳馆不能去。健身房也被佐藤教练明确禁止。钢琴和大提琴虽然不算体能训练,但忍足昨天才说过,让空白继续空着。
岑韵最后把书重新拿起来。
同一页读了三遍,仍然不知道作者刚才写了什么。
Leo从楼上下来时,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书、日程本和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你在休息?”
“嗯。”
“看起来像在等待休息结束。”
岑韵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消息来自迹部。
——星期六晚有一场舞会。你和Leo一起来。
下面附着时间、地点与着装要求。
岑韵把手机递给Leo。“迹部家的舞会。”
Leo看完邀请。“正好。”
“什么正好?”
“你不是决定这周什么都不做吗?”
“参加舞会不是什么都不做。”
“至少不需要游泳。”
这项优势并不足以说服岑韵。可她确实没有其他安排。而且迹部的语气也不像在询问。
星期六傍晚,车停在迹部宅邸门前时,岑韵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是否低估了“舞会”这个词的规模。
宅邸外已经停了不少车。入口处有人负责接待,穿过前厅后,能够看见灯光明亮的宴会厅。
来宾大部分是迹部家的亲友、合作伙伴以及与迹部同龄的学生。冰帝网球部的正选几乎都在。
向日穿着正式西装,却明显不习惯领结。他正在让忍足替他重新整理。
宍户站在一旁,已经放弃评价。
凤看见岑韵和Leo,先向他们打招呼。“坎贝尔同学。”
向日转过头,愣了一下。“你是谁!”
岑韵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太确定他想表达什么。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她今晚穿了一条剪裁简单的深色礼服。裙摆落到脚踝附近,没有过多装饰,只在腰间收出清楚的线条。
她平时穿校服、运动服或宽松的日常衣服,很少强调性别。今晚却连头发也被整理过,露出颈侧与耳朵。
鞋跟不算很高。
可她本来已经有一百六十五厘米,穿上以后接近一百七十。
向日看了她半天。“你居然这么高。”
“我平时也这么高。”
“但是平时看不出来。”
“身高又不会因为换衣服改变。”
忍足看着她,笑道:“衣服不会改变身高,但会让人终于注意到。”
岑韵正准备回答,迹部已经从宴会厅另一侧走来。
他同样穿着正式礼服,领结和袖扣都没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
他的目光先在岑韵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到她的鞋上。“还算合适。”
岑韵问:“你是在评价衣服,还是评价身高?”
“整体。”
这是迹部能够给出的正常认可。
Leo在旁边说道:“她为了这双鞋走了半小时。”
“那是因为鞋底不熟悉。”
“她在家里差点撞到桌子两次。”
迹部看向岑韵。“你不会穿高跟鞋?”
“会走。”
“只是不能转弯。”Leo补充。
岑韵决定暂时不再让他参与对话。
舞会正式开始以前,宴会厅里一直有音乐。
小型乐队位于侧前方,演奏的曲目以华尔兹和较轻松的社交舞曲为主。
岑韵站在桌边听了一会儿。她的手在悄悄打拍子。
迹部确认完来宾与开场安排,走到她旁边,语气十分随意。
“开场跟本大爷跳。”
岑韵转头。“什么?”
“华尔兹。”
“我不会。”
迹部罕见地怔住了。
旁边原本正在喝水的忍足停下动作。
向日也抬起头。
连宍户都看了过来。
迹部皱眉。“你不会跳舞?”
“不会。”
“你学钢琴、大提琴,还是游泳选手。”
“这些和跳舞没有直接关系。”
“都有节奏与身体控制。”
“我的身体控制只在水里有效。”
宴会厅附近安静了几秒。
向日最先问:“完全不会?”
“学过。”
Leo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
岑韵看向他。“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Leo转向迹部。“你可以试试。”
这句话里带着某种不太友善的鼓励。
迹部听出来了。“她能有多差?”
Leo回忆了一下。
“去年我们在伦敦学习华尔兹,我是她第一个舞伴。”
“然后呢?”忍足问。
“她把我的脚踩肿了。”
向日直接笑出声。
Leo继续说道:“第二天我穿不了皮鞋。”
迹部却显然不准备接受开场舞伴不会跳舞这件事。
“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能做什么?”
“足够让你记住基本步。”
Leo后退一步,为他们让出位置。“祝你好运。”
迹部将岑韵带到宴会厅旁边较空的休息室。
门没有完全关上。忍足、向日和Leo都站在外面,明显没有离开的意思。
迹部先向岑韵说明最基础的步法。“左脚向前。”
岑韵照做。
“右脚向侧面。”
她停了一下。“哪一侧?”
“你的右边。”
“我知道右边。问题是我的右脚移动以后,你的脚会在哪里?”
“本大爷会配合。”
“Leo去年也这么说。”
门外再次传来笑声。
迹部回头。“你们很闲?”
忍足回答:“难得看见你处理无法通过命令解决的问题。”
迹部没有理他。
音乐从宴会厅里隐约传来。“跟着拍子。”他说,“一、二、三。”
岑韵能够准确听见每一拍。她也知道应该在哪一拍移动。问题是她的脚并不总是按照理解出现的位置落下。
第一次,她退得太远。
第二次,她转向过早。
第三次,迹部刚准备带她完成半圈,岑韵的鞋跟便准确踩在他的鞋面上。
休息室里忽然安静。向日用手捂住嘴。Leo已经转过头,肩膀仍然在动。
岑韵立即退开。
“抱歉。”
迹部的表情没有变化。“继续。”
“你不需要先确认一下脚吗?”
“不需要。”
“我刚才踩得很重。”
“本大爷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岑韵看向他的鞋。“要不换别人?”
“不换。”
这显然已经不再只是开场舞的问题。迹部不可能在二十分钟的教学中承认失败。
之后的练习里,他调整了方法。不再要求岑韵完成完整转向,而是先让她按照固定路线移动。每次准备改变方向时,他都会提前提醒。
岑韵依旧跳得僵硬。至少没有再踩中他。
开场时间临近时,迹部终于停止。“记住三件事。”
“什么?”
“不要看脚。”
“这很难。”
“不要自己决定方向。”
“我可以尝试。”
“不要踩本大爷。”
“这一点我无法保证。”
迹部看着她。“保证。”
“我尽量。”
开场舞开始时,整个宴会厅都看向中央。
岑韵第一次发现,在游泳比赛里站上出发台反而更加简单。
水里至少没有人要求她同时注意裙摆、鞋跟、舞伴与周围其他人。
迹部向她伸出手。“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的肩膀太僵。”
“这是为了防止失去平衡。”
“放松。”
岑韵照做了一点。
音乐开始。迹部带着她迈出第一步。
前几个节拍比练习时顺利。岑韵没有低头,也没有试图提前判断路线,只按照他的引导移动。
转向时,她仍然慢了半拍。
迹部及时调整,没有让两个人撞上旁边的舞伴。
“跟着本大爷。”
“我一直在跟。”
“你刚才准备向另一边走。”
“我只是有这个倾向,没有真的走。”
迹部没有在众人面前继续争论。
一段音乐结束以前,岑韵总共踩了他两次。
第二次比第一回轻。
迹部一次都没有出声。
乐曲结束后,岑韵向他行礼。“谢谢。”
迹部松开她的手。“以后需要重新学。”
“为什么还有以后?”
“因为这不符合冰帝学生应有的社交能力。”
“冰帝没有舞蹈考试。”
“现在可以增加。”
岑韵立即看向忍足。“他不能为了我修改校规吧?”
忍足笑着说:“理论上不能。实际上最好不要给他新的想法。”
向日走过来。“我觉得你跳得还可以。”
迹部看向他。“你没有看她的脚。”
“我为什么要看脚?”
“所以你才会这样认为。”
Leo在旁边问:“还能穿鞋吗?”
迹部平静回答:“当然。”
他走路的姿势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之后半小时里,没有再主动邀请岑韵跳舞。
岑韵拒绝了第二位邀请她跳舞的人。
理由十分诚实。“为了你的安全。”
对方显然没有理解,却还是礼貌接受了。
她拿了一杯果汁,从人群边缘绕到外面的阳台。
十一月底的夜风很冷。
宴会厅的声音隔着玻璃门变得柔和,只留下不太清楚的节拍。
忍足很快也走出来。“逃避社交?”
“避免伤害更多人。”
“至少很有责任感。”
他靠在栏杆旁,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的迹部。“刚才第二次是不是踩得很重?”
“比第一次轻。”
“那就是进步。”
岑韵转头。“你们评价舞蹈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对初学者应该宽容。”
“迹部君不像很宽容。”
“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人能够听懂华尔兹的每个节拍,却一步都走不对。”
这确实是迹部最无法理解的部分。
岑韵也无法解释。
她可以在泳池里判断身体的位置,可以在演奏时控制手指、手腕和弓,却很难在地面上按照另一个人的方向移动。
“你最近怎么样?”忍足忽然问。
“在休息。”
“看得出来。”
“哪里看得出来?”
“你有时间出现在舞会,还能在阳台上站五分钟,没有去寻找可以练习的东西。”
岑韵低头看着杯子。“只有这周。”
“下周又恢复训练?”
“嗯。”
“游泳、音乐和语言班?”
“差不多。”
忍足没有继续评价她的日程。
他看向庭院里的灯光,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游泳比赛那天,立海大的真田为什么会来?”
岑韵没有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切原不知道路线。”
“这个理由我已经听过了。”
“也是真的。”
“我没有说是假的。”
忍足的语气仍然很随意。“只是他不像会为了送切原到场馆,在那里坐一整天的人。”
岑韵回忆起真田手里的赛程表。那天她没有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折到混合泳页面的。美绪的照片却拍得很清楚。
“也许他不放心切原自己回去。”
“嗯。”
忍足没有反驳。
他越是不反驳,岑韵越知道他没有完全相信。
“你想问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和真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
“没有很熟。”
“所以确实比文化周以前熟了。”
岑韵看向他。
忍足笑了一下。“我没有向你索要秘密。”
这句话让岑韵安静了片刻。
幸村晕倒的事情不属于她能够告诉忍足的内容。
真田与她之间其他事情,却没有必须隐瞒的理由。
“文化周的时候,我看过他的剑道展示。”岑韵说。
“我知道。”
“后来我们在庭院里谈过日本文化。”
“谈了多久?”
“不记得。大概四十分钟。”
忍足稍微挑眉。“对我所了解的真田来说,已经很长了。”
“他不喜欢聊天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应该不会有人主动找他谈四十分钟的文化。”
岑韵想起那天的庭院。真田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甚至在她不断把话题扩大时,提醒她比较范围过大,却仍然继续回答。
“他解释事情很清楚。”她说,“尤其是关于行动、规则和克制。”
“这听起来很像他。”
“我问他怎样理解日本传统文化里的留白。他说,有些声音停下以后,并不代表前面的声音已经消失。”
忍足看向她。“这是他自己说的?”
“用了下雨的比喻。”
“比我想象中擅长表达。”
“他只是平时没有必要说那么多。”
这句话出口以后,忍足笑意更明显了一点。“你已经开始替他解释了。”
岑韵没有否认。
她继续说道:“后来他送了我一本关于日本文化的散文集。还标记了和我们谈话有关的章节。”
“通过切原?”
“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我让切原问他,能不能把联系方式给我。”
忍足终于转过头。“你让切原去问?”
“我不确定真田君是不是不希望直接联系。”
“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他一直通过切原带话。”
“也可能只是因为切原正好在中间。”
“幸村君也是这么说的。”
忍足停了一下。“你还问过幸村?”
“在美术馆遇见时谈到过。”
“你最近与立海大的交流,比我知道的多。”
“文化周以后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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