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半决赛当天,幸村没有从医院直接坐轮椅进入会场。医生允许他短时间离院,条件写得十分明确:不得参加任何形式的训练,不得长时间站立,必须按照规定时间休息,一旦出现眩晕、肢体麻木加重或明显疲劳,便立刻返回医院。
治疗师在前一天又将这些要求重复了一遍。
“你可以去看比赛。”她说,“但你现在仍然是复健中的病人,不是准备上场的选手。”
幸村当时点头。
“我知道。”
治疗师显然不完全相信他对“知道”的理解,转而看向站在病房一旁的真田。
“不要让他擅自增加活动。”
“我会确认。”
“真田没有医疗决定权。”幸村提醒。
“但他可以在你准备违反医嘱时叫人。”
治疗师把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幸村没有继续争论。
到了比赛当天,他依然没有接受队友在入口处搀扶。车辆停在场馆外,母亲先下车,将折叠轮椅留在后备厢里。那是医院要求随行携带的备用工具,却不是幸村准备进入赛场的方式。
他扶着车门站稳,等短暂的眩晕退去,才迈出第一步。从停车处到选手入口并不算远。过去,这段距离甚至不需要被注意。现在幸村必须控制每一步的长度,先确认脚掌完全落地,再将重心向前转移。膝盖仍然没有恢复到能够自然承担全部重量的程度,走得稍快,身体便会出现轻微摇晃。
真田与柳等在入口内侧。立海大的其他正选站在更后方,没有人走出来扶他。他们知道,幸村今天坚持独自走进这里,便不希望任何人将这段路替他完成。
切原原本已经向前迈了一步,被丸井从后面拉住衣领。
“部长真的能自己走吗?”他压低声音。
“你看着就好。”丸井说。
幸村走过最后几米,在入口处停下来调整呼吸。额前已经出现很浅的汗意,脸色也比离开医院时白了一些,但他没有立即坐下。
真田看着他。
“需要休息。”
“走到指导席以后。”
“现在休息两分钟。”
两个人对视片刻。幸村最终接受了这项安排。
工作人员将一张椅子搬到入口内侧。他只坐了两分钟,时间一到便重新站起身。真田没有伸手,只走在他稍微靠后的位置,像岑韵此前陪伴复健时一样,确保他一旦失去平衡,身边有人能够及时接住。
立海大进入赛场时,观众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后才出现越来越明显的议论。许多人认识幸村,也知道立海大连续两届全国冠军的部长从冬季开始住院,直到全国大会半决赛以前都没有真正出现在队伍中。
此刻,他穿着立海大的队服外套,脚步缓慢,却没有依靠任何人。他从选手通道一直走到指导席,转身时身体略微停顿,随后独自坐了下来。
岑韵坐在立海大应援区域靠近通道的位置。她见过幸村第一次被扶着站起,也见过他为了从较低的训练椅上离开而反复调整双脚。她知道从入口走到指导席需要消耗多少力气,因此没有像周围观众一样,只将这段路理解成一次值得鼓掌的回归。
幸村坐下以后,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才看向站在面前的正选。
“让大家等了很久。”
切原第一个开口:“部长,你真的回来了。”
“只是坐在这里。”
“那也是回来。”
切原说得太快,完全没有经过思考。说完以后,他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收回。
幸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嗯。”
真田将今天的出场顺序交给他。
单打三,柳生。
双打二,丸井与桑原。
单打二,切原。
双打一,柳与仁王。
单打一,真田。
幸村早已知道名单,却仍然从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按照计划。”
“嗯。”真田回答。
两个人之间没有更多说明。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走向准备区。丸井开始重新缠护腕,桑原则检查球拍线。切原盯着对面名古屋星德的队伍,神情比过去任何一场比赛都更加兴奋。
他并不知道,今天真正围绕谁制定了计划。
名古屋星德的阵容几乎全部由海外交流生组成。比赛尚未开始,对面已经在用英语讨论立海大的出场顺序。岑韵听得很清楚。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柳生,又转向坐在指导席上的幸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他说,这就是连续两届冠军的队伍,看起来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另一人则认为,那个刚刚从医院回来的部长不可能真正影响比赛,或许只是被带来维持士气。
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不在意周围是否有人听懂。岑韵下意识看向柳生。他的英文足以理解每一个字,神情却没有变化,只按照裁判要求进入场地。
第一场比赛开始以后,名古屋星德很快取得优势。加拉格尔的击球方式与柳生熟悉的日本选手不同。他的准备动作很大,力量释放却极快,球在接近底线时仍然保持着极强冲击。柳生几次试图用镭射光束直接穿透防守,对方却像早已习惯高速球一样,将拍面稳定挡在落点前方。
比分从一比一变成一比三。
柳生仍然没有改变节奏。
岑韵起初以为,他只是在等待能够真正反击的时机。可比赛进行到后半,她逐渐发现一种说不出的异常。柳生不是没有认真。每一次移动与击球都足够规范,也没有任何明显失误。可他像始终只使用能够维持比赛的部分,从未真正将对手逼入极限。
那些原本可以更加冒险的截击被他放弃,镭射光束也没有连续压向同一处。他看起来更像在完整记录对方的能力,而不是不惜一切拿下第一盘。
二比六。
柳生落败。
裁判宣布结果时,名古屋星德一侧明显放松下来。有人用英语笑着说,所谓王者似乎只是过去的称号;另一人则认为,立海大的第三年级选手甚至不如他们提前研究过的资料。
岑韵看向立海大休息区。没有人因为第一场落败表现出震惊。真田只是确认柳生的身体状态,柳则低头在记录本上补充数据。幸村坐在指导席里,神情安静得像这场结果早已包括在预期中。
只有切原明显无法接受。
“柳生前辈怎么会输?”
柳生摘下眼镜,擦去镜片上的汗水。
“对方比预想中适应得更快。”
“可是你根本没有——”
切原的话停住。他或许也看出了什么,却无法准确说出来。
第二场双打二开始。丸井与桑原是立海大最成熟的固定组合之一。桑原负责覆盖大部分底线,丸井则在网前完成那些几乎不可能的截击。按照过去的经验,即使对手打法陌生,他们也应该比临时组合更快建立优势。
然而,比赛开局便向相反方向发展。名古屋星德的两名交流生不断用力量压迫桑原,再以极高的球路避开丸井的网前范围。他们之间的配合并不比立海大默契,却拥有完全不同的击球节奏,让丸井几次判断失误。
零比二。
零比三。
丸井在第四局用走钢索拿下一分,观众席终于爆发出立海大的应援声。可那一局最终仍然属于名古屋星德。直到一比五,桑原才凭借连续防守为丸井制造出一次真正的进攻机会。
丸井站在网前。他完全可以选择风险更低的落点,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拍面。球擦着网带飞过,落点比预想更深,直接出界。
一比六。
第二场结束。
立海大零比二落后。
名古屋星德的队员在休息区用英语谈笑,语气已经不再只是自信,而是开始将进入决赛视作理所当然的结果。他们说,立海大似乎将最弱的选手放在了前面;也有人看向切原,认为下一个只是情绪写在脸上的低年级,很容易被击溃。
切原当然听不懂全部内容,却足以从对方的表情与指向自己的动作里理解,他们正在谈论他。
“他们说什么?”他问柳生。
柳生戴回眼镜。
“认为立海大的水平低于预期。”
“还有呢?”
对面再次传来几句英语。岑韵听见其中一人说,接下来那个卷发的二年级似乎没有耐性,只要先让他失去冷静,比赛便会很快结束。
没有人提到海带。柳生却平静地翻译:“他们还说,你这种海带头不可能守住第三场。”
岑韵转过脸。
柳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切原却在一瞬间睁大眼睛。
“谁是海带头?”
对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句额外增加的翻译。见切原突然发怒,只以为挑衅已经生效,笑得更加明显。
柳生没有解释。丸井坐在长椅上补充糖分,像完全没有听出翻译与原话之间的差异。桑原则低头整理护腕。柳仍然看着记录本,真田也没有纠正。
幸村坐在指导席上,同样保持沉默。
岑韵忽然明白,前两场比赛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在把切原逼到一个位置上。
团体比分零比二。
部长刚刚回到队伍。
前辈们已经连续落败。
接下来只要他再输一场,立海大的全国三连霸便会在半决赛结束。
对于切原而言,没有比这更能点燃斗志的局面。
幸村看向他。
“赤也。”
切原立刻转身。
“是。”
“第三场交给你。”
没有鼓励。
只是把整个团体赛最重的一部分放到他手里。
切原握紧球拍。
“我不会输。”
他进入场地时,名古屋星德派出的选手是利利亚丹德·藏兔座。一年级。比切原更低一届,却已经是名古屋星德最受重视的选手之一。
藏兔座走到网前,用英语说了一句:“别让我失望。”
切原没有听懂。
“他说什么?”
柳生回答:“他说,会让你很快结束。”
岑韵再次看向他。原话依然没有那么强烈的挑衅。柳生正在有意识地把每一句话变成切原最无法忍受的形式。
比赛开始以后,切原最初确实带着几乎压不住的怒意。他试图用最快速度结束回合,指节发球连续改变弹起方向,也不断将球压向藏兔座难以转身的位置。
可藏兔座没有被他的速度击溃。
第一局,他在切原的球即将穿过身侧时突然转动拍面。网球贴着地面改变方向,像齿轮一样向外滚动,切原甚至没有完整迈出第一步,球便已经从身旁掠过。
零比一。
第二局,藏兔座开始用更直接的力量攻击。他的回球并不总是瞄准空场,有些甚至明显靠近切原的身体。切原勉强避开一次,下一球却在落地后突然改变角度,擦过他的肩侧撞上围网。
零比二。
岑韵坐在看台上,逐渐听清名古屋星德队员的判断。他们认为切原的攻击性远高于控制力,只要让他持续失分,情绪便会替他们完成剩下的比赛。
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切原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急。
比分不断向名古屋星德倾斜。
零比三。
零比四。
第五局结束时,切原已经开始喘息。他不缺乏基础体力,却习惯用最短时间压倒对手,一旦比赛进入无法快速结束的节奏,情绪带来的消耗便会比真正的跑动更快拖垮他。
藏兔座站在另一侧,依旧没有明显疲态。
零比五。
名古屋星德拿到赛末局。
切原回到发球线时,观众席已经出现压抑不住的议论。立海大前两场落败尚且可以解释为对海外选手不够熟悉,但如果切原也以零比六结束,连续两届全国冠军便会以近乎被横扫的方式止步四强。
立海大的应援声没有停止。
幸村仍然坐在指导席上。他的脸色比进入会场时更白,长时间坐姿与持续集中注意已经明显消耗了体力。可他没有靠向椅背,也没有让真田替自己作出任何指导。
切原抛球。发球没有形成足够威胁。藏兔座从底线外移动,球拍在接触网球的瞬间发出过于沉重的声音。回球贴地旋转,随后突然向上弹起,直接撞向切原。
切原试图回击。球的力量却在拍面上再次改变,他整个人被向后带去,背部重重撞上围网。球拍从手中脱落,双臂在围网两侧展开,身体被网格与冲击暂时固定在那里。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名古屋星德的选手把这一击称作“磔刑”。
切原从围网上滑落,膝盖先落到地面。裁判上前确认状况。藏兔座站在底线后,用英语说,日本的冠军不过如此,至少眼前这个选手还不值得他认真记住名字。
岑韵听见了,柳生也听见了。
他隔着场地对切原说道:“赤也,他说立海大没有真正值得尊重的选手。尤其是你这个海带头,只适合被钉在那里。”
“海带头”仍然不是对方说的,甚至“只适合被钉在那里”也经过了明显加工。
但切原已经不可能分辨。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面。
最初只是眼白逐渐布满红色。
与关东半决赛面对橘时相似。
随后,变化继续向前。
皮肤出现异常的充血,原本黑色的卷发在汗水与强烈状态下显得越来越浅。切原抬起脸时,眼神里已经不再有刚才因失分产生的慌乱。
只剩下一种近乎失去判断的兴奋。
岑韵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见过切原的红眼状态。那时他会把球打向橘难以避让的身体部位,并在对手逐渐无法行动时变得更加兴奋。
现在却更加严重。
切原像不再把对面的藏兔座当作需要通过得分战胜的选手,而是一个必须被彻底摧毁的对象。
比赛重新开始。
第一球,切原的移动速度突然提高。藏兔座原本已经判断出的落点被提前截断。切原没有把球打向空场,而是直接压向对方脚边。藏兔座侧身避让,球擦过鞋侧落在界内。
一比五。
第二局,藏兔座再次使用贴地旋转。切原在球弹起以前冲到落点,拍面几乎贴着地面将球挑回。网球越过球网后直接撞向藏兔座胸前,他只能用球拍挡住,身体却被冲击向后推了几步。
二比五。
名古屋星德一侧的英语议论逐渐消失。
切原没有因为追回两局恢复平静。
相反,他越来越兴奋。
指节发球在落地以后毫无规律地改变方向,藏兔座第一次未能避开,球擦过手臂。他皱了一下眉,下一球便被切原再次逼向围网。
三比五。
四比五。
五比五。
比赛从赛末点重新回到平局。
切原已经连续追回五局。体力理应接近极限,他的速度却没有下降。恶魔状态像把原本分散在情绪、疼痛与疲劳里的所有东西强行压缩,只剩下攻击。
第十一局,藏兔座试图重新建立自己的节奏。他用更加沉重的回球压住切原反手,随后快速上网,准备在下一球结束比赛。
切原没有退。
他在几乎贴近身体的位置强行挥拍,球从藏兔座肩侧穿过,砸在后方围网上。
六比五。
第一次反超。
切原站在底线,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像平时。他甚至没有看记分牌,只盯着藏兔座,等待下一次能够攻击的机会。
岑韵看向指导席。
幸村没有阻止。
真田没有。
柳生、丸井、桑原与柳都看着场内,像这正是他们通过前两场失败等待的结果。
最后一局,藏兔座仍然没有放弃。他将切原再次逼向围网,试图重现此前的磔刑。切原却在身体接近网前以前改变重心,球拍从低处向上挥出。
网球擦过边线。
藏兔座已经判断出界,脚步出现极短的迟疑。
球却压在线上。
七比五。
切原获胜。
立海大将团体比分追成一比二。
裁判宣布结果以后,切原在场内站了几秒,恶魔状态才开始逐渐消退。皮肤的异常红色慢慢变浅,眼白里的血丝却没有立刻消失。他弯下腰,用球拍支撑身体,呼吸急促得几乎无法完整说话。
柳走进场地。
切原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仍然是:“我赢了。”
“嗯。”
“所以前面两场——”
柳没有立刻回答,只先确认他的意识与身体反应。
“能自己走吗?”
“当然。”
切原试图站直,腿部却出现明显摇晃。柳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带回休息区。丸井已经准备好水与毛巾,桑原则腾出位置让他坐下。
切原喝了几口水,才重新看向柳生。
“你真的输了?”
柳生推了一下眼镜。
“比分是二比六。”
“我不是问比分。”
休息区安静了片刻。
幸村看着他。
“前两场是为了你。”
切原的动作停住。
“为了我?”
“让你在零比二的情况下上场。”幸村说,“也让你知道,一场无法在十五分钟内结束的比赛,真正需要什么。”
切原显然还没有完全理解。
“所以柳生前辈和丸井前辈他们是故意输的?”
丸井吹了一个很小的泡泡。
“也不能说得那么轻松。对面确实有实力。”
“但你们没有用全力。”
“需要保留多少,才能让结果按照计划发生,也是一种控制。”柳说。
切原看着他们,又低头看向自己仍然轻微发抖的手。
他终于明白,前两场不是立海大的崩溃。
而是一场只为他准备的压力。
前辈们将团体赛推到悬崖边,让他独自承担第三场必须获胜的结果。他们甚至故意翻译对手的挑衅,刺激他进入过去无法稳定控制的状态。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会赢?”
“不是。”真田说。
切原抬头。
“我们知道你必须赢。”
这两个答案并不相同。
不是因为前辈已经确认他拥有足够实力,所以放心将比赛交给他。
而是因为立海大需要未来能够承担胜负的切原,所以今天不允许他逃开。
切原沉默了很久。随后,他抓紧毛巾。
“下一次不用你们先输,我也能打到最后。”
幸村看着他。
“记住这句话。”
后面的两场比赛没有再出现真正悬念。
双打一由柳与仁王出场。名古屋星德刚刚因为切原的逆转失去原本建立的优势,尚未完全调整,柳已经通过前三场收集了足够数据。仁王不断改变站位与击球习惯,让对手无法确认下一球究竟属于哪一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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