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宁走出营帐，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大约两小时前，天际是灰调的淡蓝色，现在则是盖上漆黑浓重的幕布，没有风，也没有星星，唯一亮光是营帐不远处升起的火堆。
三四个人围在火堆边，听不见热络的交谈声，只有干柴噼里啪啦细碎的爆裂声。
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大概由于哨兵过分敏锐的感官，玉宁刚迈出营帐，伊莱就回过了头。
见只有他一人出来，伊莱勾出淡淡笑意，在身侧挪了个空位给他。
“谢谢队长。”
也许因为火光过于明亮，也许因为玉宁落座后周围齐刷刷投来的奇怪目光，他低下头，清晰看见自己的领口到胸前不知什么时候濡湿了一大片。
幸好不是什么奇怪的透明液体，只是暗红色的圆形血迹，颜色发黑，已经干涸许久了。
不过看上去确实不太雅观，玉宁纠结要不要再回营帐换件衣服。
但有人的行动很快，已经在为他擦拭领口的血迹了。
伊莱敛下眉目神色认真，作为A级小队的队长，他的行为姿态很大程度上代表着联邦最出色的哨兵形象，至少玉宁没见过他失态的模样。
就算是紧急状况下的命令语气也是恰到好处的威严，仿佛伊莱的所有行为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他的真实情绪是隐藏于深海的冰山，难以窥见。
不过这也许代表着某种性格的极致，在玉宁看来，伊莱是001给他的剧本里最疯的那个。
“谢谢队长。”
“怎么总把我当领导？”伊莱带着恰到好处调侃的笑意，“你叫贺凌然不是挺顺口的？”
玉宁微笑着没说话，转头看向周围刚被救起来的几个人。
三个是分支小队的预备哨兵，还有一个坐在最边缘的年轻男生，是在陷落沙堆中唯一保持神志，也是玉宁第一个拉起来的那个。
男生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刘海耷拉在脸前，直到相互介绍完毕，玉宁也没看清这个男生的长相。
其余刚得救的哨兵还处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但已经有人察觉到了伊莱和玉宁之间奇怪的氛围。
哨兵和向导结合过后，由于精神力的影响，双方间的情感浓度会愈发强烈和不容外人靠近。
即使坐在火堆边的向导那么漂亮，眼角微微下垂，眼珠透亮，大概这就是看什么都深情的眼神，轻声说话时也那么温柔。
淡淡清香飘来，是向导来之后才涌现的味道。
对于情绪不稳定的哨兵来说，简直不亚于危险的毒.品。
草。
坐在玉宁对面的哨兵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即使这样，他也不能做插足哨兵和向导的第三者。
不过有人的思想觉悟显然比他差了一大截。
一个棕发哨兵忽地坐到玉宁身边，眼睛极快地亮了一下。
“你是……你是玉宁？”
玉宁看了眼突然冲过来的高大男子，浓眉大眼，很陌生的面容。
在认人这方面，玉宁的记忆没出过错，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一脸激动的年轻哨兵。
他礼貌微笑道：“你好。”
“我，我在塔预约过你的疏导，”哨兵兴奋得口齿不清，“但前面排的人太多了……”
由于向导觉醒数量的稀少，在联邦，向导是需要被严格保护的珍贵“资源”，普通民众和低等级哨兵甚至见也见不上向导一面。
但仿佛一夕之间，所有哨兵都知道塔里来了新向导，一个极其漂亮的新向导。
从玉宁的疏导室出来后的哨兵都面带恍惚，随即脸上浮现出得意，高于其他哨兵的得意。
程川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他无意看到了那张照片。
在小队的交流群里，照片闪了一瞬便被立即撤回，但那副景象鲜明映在了程川脑中。
视角倾斜画质模糊，显而易见偷拍的视角。
被拍到的青年闭着眼，神态认真，昏暗灯光也遮掩不住那冷调的白皙肌肤，浓睫绛唇，自然雪域生长的莲花，清冷与绮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缠在一起，过目难忘。
程川做梦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梦里的青年。
“我，”他伸出手下意识要去够玉宁的胳膊，却被伊莱微笑着拦下，程川恍惚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最后却又下定了决心，“玉宁，你……你可以为我疏导吗？”
玉宁在塔的疏导事务繁忙，一天开放一个名额，周末休息一天，可玉宁会在休息日为状况严重的哨兵免费进行疏导。
只不过程川运气不好，从来没有被抽中过。
但现在玉宁就坐在他面前，比他梦里更漂亮，更温柔。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认真看着他，仿佛永远不会拒绝别人似的温和。
程川攥住手指，紧张地望向玉宁。
玉宁比他想得更快作出了回答。
“不可以哦。”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是那么轻柔。
程川脑中空白一瞬，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伊莱淡淡开口：“没有为什么，作为向导，他有拒绝的权利。”
伊莱是空降进正式小队的，没有任何考核选拔的资料，尽管在后来的作战中展现了过人的能力和素质，但在私下，关于伊莱的背景讨论从没停止过。
金色头发，与众人自觉隔离开的矜贵气质，似乎都与联邦领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众人怕他，敬他，不完全因为伊莱杰出的领导能力。
那些哨兵更害怕被伊莱疑似的父亲“领导”了。比如说随意发配去偏远的星球给花浇水什么的。
但此刻程川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无视了收敛起笑意的伊莱，一心一意等着玉宁的解释。
除了始终低头的那个男生，其余人都注视着中央位置的青年。
火光闪烁，青年的脸颊莹洁光滑，发丝镀上层发光的浅金边缘。
他在目光中站起身，手指轻点了下伊莱的肩膀，一触即分。
“因为，我和伊莱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伊莱下意识跟随玉宁站起来。
他和青年并肩站在火堆边，疑惑艳羡的目光向他投来，向来习惯被注视的伊莱忽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情绪。
他有点自豪，因为他是被玉宁挑选出来的。
两人并肩走向营后，背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轻微的咔嚓一声，画面被定格。
程川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急速按下快门，生怕错过一点，直到再也看不见一点玉宁的身影，他才放下通讯器。
最新款的通讯器，照片很清晰，黑色布料包裹的双腿边缘微微泛着亮，腿根一点绵柔的肉感。
程川干脆利落截掉图片上碍眼的哨兵，随后手指沿着那流畅的弧度轻轻滑动，依依不舍了好一会，才熟练地发送照片。
密密麻麻的对话框顷刻间跳了出来。
火光照耀中，程川的面容愈发扭曲，几乎可以说神情癫狂。
他旁边的哨兵默默往远处挪了一点。
也许因为程川太过于专注，他丝毫没察觉到遥遥过来的脚步声。
“程川，你没死？”
贺凌然站到程川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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