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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黔州一(14)

小说:

弈天机

作者:

若han

分类:

穿越架空

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

龙榜归的脸上还残留着小时候的痕迹,圆脸大眼,但里面的神色相较小时的活灵活现沉稳了不少,甚至多了几分……苍凉。

她盯着杨香陇,目光扫过那棵奇形怪状的枫树,忽然下定决心,几步走到树前。

树上的动静停住了。

人面叶片骚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底下那张老人面缓缓转过来,凝视着她她,还有她怀中的婴儿。

龙榜归膝盖一软,整个人咚地一声塌下去:

“阿爸……”

带着哭腔,但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诉苦。

像是独自咽下了二十年前的委屈,和十八年来的孤独。

老人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是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长大了,孩子都有了。”

龙榜归垂下头,抹了抹眼泪,将襁褓凑得更近:

“这是我的女儿……龙阿蝶。”

婴儿被这地动山摇吓醒,脸哭成一团,见到枫树人面这种奇特的景象,不知怎的却收敛了些。

杨香陇的目光颤了颤,地动稍缓。

龙榜归转过头看她:

“香陇,这些年我给你研究的那些东西,我用不出来,但也知道原理。地脉真的在恢复,不能让我们之前的努力这样前功尽弃。而且,这城里像我这样嫁出来、像阿蝶这样生出来的,不止一个。血脉没断。”

杨香陇没应声。

她望着那棵树,又望着黔州的天,望了很久。

远处又一波震颤袭来。春燕脚下一个踉跄,被乔孟二人扶住才没倒地。

刘春燕也是个清秀姑娘,虽是个纯粹的东尧人,但她脖子上也有个银锁。

明晃晃的,比她后娘那个新很多。

应该是龙榜归给她的。

杨香陇垂眸看着龙榜归,看着阿蝶,又看了眼春燕脖子上的银锁。

然后闭上了眼。

“罢了……真是料我拿你们没办法。”

她转过身,面朝那棵枫树。

“寨老,房长,各位族人。”

枫叶沙沙地转过头,密密麻麻的人面正对着她。

寨老,杨房长,仰妮大娘……

还有年轻人,寨里龙榜归的跟班,后来与敌人搏斗牺牲的战士。

杨香陇抬起了手。

“诸位族人,咱们在这世间徘徊了二十年,为的是有朝一日向赵岩商、向东尧索命。仇一日不报,恨一日不散——但的确,巫族由地脉诞生,要是连这块地都塌了,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

说完,她放下手,开始卸自己身上的银饰。

头冠,颈链,腰带,一件一件摘下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又失去了怨气的支撑,随风而散。

褪去这些东西后,她的魂体只裹着身素白的单衣,赤脚站在那棵枫树面前。

还是当年那个瘦小的身影。

和乔师微在溯洄里初次见到的,收了欺负也不反抗、煮顿晚饭捉襟见肘、半夜缩在被子里哭的小身影别无二致。

这已经……快三十年了。

紫光从她脚底向上蔓延,将她整个鬼包裹住。

接着是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只有巫族人的□□和灵魂能反哺西南地脉……让它重返活力。”

乔师微喃喃道,百感交集地望着他们。

巫族不止畎西寨……但杨香陇施的巫族秘法,能挽回的只有这一百四十口人。

其他寨子里的,早已零落成泥,长眠蛊瓮坳。

他们逆天而行,滞留世间,却注定不得再往生投胎。

而是会与地脉融为一体,成为西南山河的一部分。

杨香陇的话还在继续:

“我活着的时候总想着,要带着本事回去,要振兴大山,要让所有巫族人都吃上饱饭。”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后来我死了,我又回来,是想着报仇,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东尧人血债血偿。可是现在——”

紫光骤然强烈,她和树的轮廓都开始模糊。

“你说得对。不能再添无谓的杀戮了……以杀止杀,何以太平。黔州,不能毁。”

她闭上眼。

紫光亮的发白,暗紫色变成了莹紫色,整棵枫树的根系在地下翻涌而出,向下,向下,融入地脉。

地脉中的红光被这片莹紫吞没、转化,以不可挡之势原原本本续上了断裂处。

霎时间,震颤停息,裂隙缝合。

地下的嗡鸣传遍整个黔州。

像是憋了数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

远处的哭喊声停了,然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近处阿蝶安然地在母亲怀里睡去,龙榜归却还跪着。

她身前是一块空地。

枫树和杨香陇都消失无影。

春燕小跑到母亲身边,把她扶起来:

“娘,天亮了。”

乔师微和孟萌抬头望天,晨曦初露,万里无云好晴日。

大年初一,新的一年,新的一篇。

孟萌收回刀,望着空无一物的平地,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这就……完了?”

乔师微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蜡烛。

蜡身上星星点点的红尽数褪去,黄白色的油脂凝固成半透明状,仿佛已经失了所有灵气和邪气。

乔师微正想把它拢入袖中,孟萌却瞪大了眼:

“师微,你看,上面有字。”

乔师微低头查看。

蜡烛的蜡身原本光滑一片,此刻却浮现出几行细小的红字,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赶出来的:

“赵云礼,吴庆瑜……”

孟萌念出声来,眉头皱成一团:

“这些是谁啊?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乔师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最后半句话上。

“……‘还有一个真相’。”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真相吗……只能是……

“她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完。”

乔师微收起蜡烛,声音沉了下来,

“前两个人是害她不能长大的元凶。最后半句……大抵是,当年西南夷灭族的事,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还留谜语呢,伤脑筋。”

“也许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

乔师微叹了口气,

“她自己应该就是被蒙在鼓里的,才想让我们去查明。”

这时,龙榜归抱着阿蝶走过来,春燕在一旁馋着。

晨光落在她脸上,细密的皱纹照得分明,就算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她也显得老了许多。

“乔大人,孟大人。”

她微微欠身,声音沙哑却平静,

“多谢二位,没有对香陇动手。”

孟萌摆了摆手:

“别谢了,她还不是守地脉去了,和魂飞魄散在效果上也没两样。她要是不主动收手,这黔州城怕是成了第二个那什么坳。”

龙榜归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移开了目光:

“她的事,我也有参与……包括去山上乱葬岗挖大家的遗体,用她的……一部分做蜡烛。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你们要抓人,抓我就行。我的丈夫和孩子,都不知情。”

沉默。

久久的沉默。

乔师微严肃了下来:

“我只问,那个蜡烛的制作,你参与了多少?”

“只参与了熔蜡。剩下的塑形,她来比我强。”

“……那行。”

乔师微再开口,却避重就轻,绕开了这个话题:

“龙前辈,这些年来,除了研究巫族术法,香陇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关于当年灭族的事?她……有无觉得蹊跷的地方?”

龙榜归愣了一下,仍是迟疑。

“她很少提那天的事。每次说起来,只说端王背信弃义,焦小梅献计引他们入蛊瓮坳……焦小梅这个人,香陇到死都不肯骂她一句。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只是避而不谈,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她说,焦小梅不是那样的人。但她也说,自己看错了人。……这话她翻来覆去说了二十年,现在……也没机会明白了。”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撤到城外的百姓开始陆续返回。哭声、喊声、翻找家当的声音混成一团,整座黔州城从地动中捡回了一条命,但经济上和心理上的损失……

乔师微顿感不妙。

龙榜归朝二人又行了一礼,

“我是偷跑出来的,外子吩咐我天亮后去帮忙施粥,现在时候差不多了。”

她转身要走,春燕却忽然回过头来,大眼睛盯着她俩,好奇又犹豫,又被她妈匆忙拉走了。

孟萌望着那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嘶”了一声,弯下腰去揉自己的胸口。

乔师微扶住她。

“怎么了?”

“那银面具刚才在外面偷袭,下手真他娘的狠。明明伤口都愈合了,现在又开始疼……”

乔师微面色一僵。

她怎么也是……

识海里的那棵树、那场雪、那点点黄绿色的光……

这该怎么说……

“孟萌,你的……识海,可有异常?”

孟萌面色怏怏:

“你又不是医修……这关识海什么事,我识海好着呢。”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诶,你不是没有那啥的吗,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乔师微对孟萌没甚隐瞒,找到个切口直接说了。

“我去……”

孟萌的表情十分精彩,

“也没人和我说我俩都是不死之身吧?那银面具……杀了俩人结果人头数为零,肺怕是得气炸!”

“……回去再说。”

乔师微拍了拍孟萌的手背,

“咱们先去找赵知州,城里的善后够我们忙一阵的。”

孟萌垮下脸:

“不是吧,咱们的任务不是地脉维护吗?地脉现在都这样生龙活虎了,评级怎么也得给个甲吧,怎么还要管善后?”

“地脉是恢复了,可人家旧官衙塌了,民居毁了,昨晚的守岁还被我们搅黄了——”

乔师微掰着手指头数,

“你觉得他会轻易放我们走?”

孟萌:“……”

事实证明乔师微的判断分毫不差。

赵三升在城外粥棚边上等她们,官袍皱巴巴的,发冠歪着,眼下一片乌青。

赵三升余光瞥见她俩,就跟见了债主似的扑了过来。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可算出来了!”

乔师微和孟萌这对患难之交默契地对望一眼。

“这这这——下官昨夜提着食盒上山,一片孝心,一片赤诚,结果撞了鬼,被吓了个半死不说,城里还又是地震又是紫光的,房子塌了三成,百姓全跑到城外挨了一宿冻——二位大人,这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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