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奥丁下了一场薄雪。
婶婶说天气难得放晴,要带莱因哈特和安妮罗洁去城区买换季的衣服。
格特鲁德留在家里,她有一份医学初等学校的模拟题库要在终端上做完。
她坐在客厅里刷题时,听到婶婶在玄关处催促莱因哈特别再纠结穿哪双袜子,安妮罗洁笑着把弟弟抱起来往门口走,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安静下来,只剩下终端屏幕轻微的电流声。
她做完一套解剖学模拟题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停了,午后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几缕。
她在想那套题里有一道关于心血管系统的多选,选项设计得不太严谨。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给题库编委会写一封反馈意见,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
然后是一声撞击的闷响。
她抬起头。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巨响震碎了街角杂货店的橱窗玻璃。
格特鲁德推开门跑出去时,巷口的浓烟已经升起来了。
一辆高级轿车撞进了街角杂货店的外墙,车头扭曲变形,发动机舱冒着浓烟,火焰从引擎盖边缘窜起来,顺着泄漏的燃油向车身蔓延。
安妮罗洁跪在路边的墙角下,用身体护着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被她压在身下,一双蓝眼睛瞪得很大,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姐姐的衣领,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
而婶婶——婶婶侧卧在车身几米外的石板路上。
她是在最后一刻把两个孩子推开的。
叔父正踉跄地朝着妻儿的方向跑去。
格特鲁德像离弦的箭冲到杂货店门口找到了消防终端——按下按键,拽出灭火器,走到燃烧的车前开始喷射。
火焰和浓烟之间拉开一道白色的屏障,火势被压下去片刻,又在另一处重新窜起。
叔叔也拿出了另外的灭火器,他们没有停,继续压住火势,直到火焰渐渐熄灭。
格特鲁德跪在婶婶身边,手指按在婶婶的颈动脉上,停留了很久。
叔父跌坐在雪地里。
浓烟散去,街上的人声和急救车的鸣笛声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逼近。
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
格特鲁德还跪在那里,手指按在那片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莱因哈特幼年丧母,但她不知道是车祸,也没想到会这么惨烈。
安妮罗洁抱着莱因哈特,从父亲和堂姐的反应里已经明白结果。她搂紧了莱因哈特,用手指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妈妈,妈妈……”
莱因哈特挣扎起来,安妮罗洁低下头,把脸埋进弟弟的金发里。
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没有出声。
事故调查在几天之内就有了结论。
一辆失控的轿车,司机当场死亡,车主登记在克劳斯纳伯爵家族名下。
事故报告写的是“车辆机械故障导致失控”,没有任何追加责任。
克劳斯纳家族委托了另一名与缪杰尔家相熟、同为下级贵族的代理人登门,带来了一份和解协议。
不是道歉,不是慰问,而是一份措辞精准的法律文书:一次性支付一笔赔偿金,附带条款——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叔父没有签。他把协议放在桌上,默不作声。
代理人好心地在旁边劝导。
格特鲁德在外面靠墙站着,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
“别太天真了……上层贵族……”
“起诉没用……甚至不会有人知道……”
叔父还是没有签。
第三天,他收到了一封从帝国医学初等学校招生办公室发来的邮件。
措辞客气,格式正式,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缪杰尔先生,令侄女格特鲁德·冯·缪杰尔的入学申请经复核,因名额限制,今年无法录取,请明年再试。
随后,他又收到了就职部门上官的通话,对方暗示如果家事处理有困难,可以暂时停职。
——很显然,这是一种警告,对于上级贵族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叔父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子笔,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格特鲁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把电子笔放下。
她没有问任何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把那台从费沙带来的二手终端打开,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
她从数据库里翻出那份备考模拟题库,从头翻到尾,一页都没有看进去,然后她把题库文件从桌面上拖进了回收站。
窗外,奥丁的冬夜安静地铺满了整个夜幕。
葬礼过了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格特鲁德在自己的房间里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侧耳听了片刻——那脚步声很轻,是从二楼传上来的,伴随着莱因哈特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披上外套下楼,看见安妮罗洁房间的门虚掩着。
安妮罗洁坐在床边,已经把莱因哈特抱在怀里。
“姐姐在,”安妮罗洁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丧母的悲痛和哽咽,但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姐姐会一直陪着你。妈妈走了,但姐姐不会走。我保证。”
莱因哈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
他已经哭累了,肩膀仍在一抽一抽的,呜咽声被闷在安妮罗洁的睡衣里。
格特鲁德在门外等着,确定莱因哈特已经完全睡过去,才推门进去。
“哭了太久,鼻腔不透气。”她对安妮罗洁说:“让他侧着睡。”
安妮罗洁照做,又给莱因哈特掖好了被子。
她神态恍惚,像是完全不觉得冬日的夜晚自己只着睡衣枯坐着有多冷。
格特鲁德伸手把她的腿塞进被子。
安妮罗洁环抱住她,泪水无声往下淌。
“妈妈不在了。”
“是的,安妮。”格特鲁德抱住她的头:“婶婶不在了。”
缪杰尔家失去了女主人。
家里的秩序没有崩塌,但被无形的手悄悄重新排列了一遍。
叔父停止了所有社交,每天行尸走肉一般继续做自己那个薪水微薄的文书工作——贵族都可以向帝国申请工作,不过职位和待遇天差地别,一切取决于家族势力。
下班后,他要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要么就呆在卧室里。
繁重的家务几乎都落在了格特鲁德和安妮罗洁身上。
安妮罗洁刚满七岁,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热牛奶,两只手端着奶锅的把手,嘴唇抿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锅沿生怕洒出来。
她学会了把晒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在叔父忘记吃饭的时候把面包和冷肉端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说一声“父亲,饭放在门口了”,然后安静地走开。
格特鲁德负责更重的那部分——我们留子是这样的,什么都得自己做,不会就对着说明书硬着头皮学,修不好再想别的办法。
厨房里的多功能烹饪台是最早出问题的——电磁加热区其中一圈不再升温,触控面板跳了故障码。
格特鲁德从终端上调出维修手册,对照故障码查了半天,发现是加热元件短路。她把短路最严重的回路封掉,只剩下两圈能用,火候比以前更难控制。安妮罗洁在旁边看着,问要不要请人来修。格特鲁德说了一句“太贵”,然后把面板装回去,重启电路试了试,剩下那两圈正常运转——行了,凑合用吧。
屋顶的防水层老化之后,三楼房顶开始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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