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谭霜亦稍稍侧头,余光扫向身后,视线却并未离开摊铺。
而此时此刻,身后那道隐于明暗交界处的目光,终究穿过攒动的人头,隔着错落的布帘,稳稳落于她身上,执着而专注,许久不曾移开半分。
很快,她便了然那道萦绕不去的身影。
“姑娘好眼力。”
见到霜亦仔细打量着那副料子后,铺主笑脸盈盈:“这可是产自溯国的上等软绫,这整个鸢都,恐怕您都找不出第二方一模一样的来……”
此刻,那道人影在迟疑片刻后,悄然来到她的身后,虽隔着一段妥帖的距离,可身影垂下,依旧可以层层笼住她的身形。
萧惑低垂眉眼,温热的声息落于她的耳后:“据我所知,上等软绫全都产自南藩翀国。”
霜亦并未理会,只顾自打量这身布料的纹样。
“这位兄台可不能乱说,我这可是地地道道的上等软绫。”铺主辩道,“即便您阅历深厚,也不代表您对所有事都一一通晓。姑娘,您可不能听信旁人乱言。”
萧惑只静静凝向她的侧脸,目光未有偏移,语气沉静平缓,不带半分争执:
“我并非妄下结论。”
她依旧不予理会,而是抬眸看向铺主:“无妨。店家,多少银两?”
“一身料子不过也就八十文而已。”
她低下头去,轻声道:“此价,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光景了。”
见她意有所指,萧惑神色默然一滞。
随后他再次抬眸,将绵长而灼热的视线再落于霜亦的鬓角,眼底还带着浓烈的歉疚。
“姑娘,即便是米价、人价、佣价,更有甚者是人心,历经了世道,也难保一成不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铺主笑言,“我给姑娘您的,可是公公道道的价钱,绝没有漫天要价。”
话音落下,霜亦便取了碎银递了过去,将那身布料叠好,转身离去。
她顺着人潮继续往前走,见萧惑依旧紧紧跟随,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只给他留下半张晦暗不明的侧脸:
“你不必再费心跟着我,你我,早已缘尽。”
未等萧惑开口回应,他的身侧便急急窜出一个脚夫:“让一让,让一让……扯私情到一边扯去!”
趁着脚夫遮挡的间隙,她转过身继续前行。
待行至人烟渐渐稀少的集市尽头,萧惑终于可以紧跟她的身后,不必再隔着攒动的人海遥遥相望。
道路宽远,她刻意快步前行,想要将他甩开,可身后那人依旧紧跟其后。
一路,萧惑一言不发,静静跟随,目光牢牢锁住她清冷决绝的背影,任凭她步伐加快,也不曾落后一步。
她再次顿足,背对他,微微侧头,语气淡漠:“你已跟了许久,到此止步,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并未打算听他回应,只再次迈步向前。直至遇到一处狭长幽深的窄道,她不得不放缓脚步。
缓步走动间,心绪反复撕扯,终于,在宫中极力压制的情愫轰然涌出,他再顾不上该恪守的分寸,伸手向前,轻轻拉住她手臂,喉间却艰涩无比,久久失语。
霜亦挣脱他的手,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与他相距一臂之遥。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直面她的场面,也做好了承受所有指责、怨怼的准备,可真正相见,眼前的她既无怒斥,也无责骂,只神色清冷淡漠,仿佛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外人一般。
一时间,满心的歉疚、不安与憾然尽数堵在心中,直叫他紧抿双唇,将千言万语重新逼回意念之中。
此刻,在对面那双清寒的眸光里,仿佛可以望见他那不曾显露在外的,空落而又支离破碎的身影。
几番挣扎,萧惑不得不敛起心神,再次尝试:“霜亦,我并非有意离去——”
她径直打断他:“我知道......我想过你或许有难言的苦衷,可如今这一切,与我都再无干系。”
“我知道我当初应当——”
“我不想听。”她复又打断他的话,语调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我已说过,如今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趁她转身之际,他全盘托出,言辞恳切,唯恐错失这次难得的机会:
“霜亦,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今日定要将所有原委说与你听,之后你如何责罚惩戒,我都心甘情愿受着……三年前,仇家寻至陆府,我不得不逃离鸢都,若是当初没有那封退婚书,我不敢保证,是否会将你、将谭府牵扯其中。霜亦,我从未想要离开鸢都,离开你。”
这回,霜亦只静静听着这段她早已知晓的实情,并未打断。
打断?她忽然觉得,毫无必要。
不如让他将话全盘道出,从此,两人再无瓜葛。
他再次开口,绵长的空憾堵在他的胸口,让他的嗓音近乎沙哑:“三年前的那日,我的父母家人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我也曾想将真相告知于你,可我不能冒险,不能将你、将你一族置于险境。此后,我辗转各国,漂泊无依,许久才安定下来,三年来,我也频频遣人打探你的消息,可霜亦,我不能现身,即便我日日思念、夜夜煎熬,我也不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此话入耳,霜亦略抬眉眼,微微一怔。
当初他猝然离去后,她被书院告知陆府举家搬迁,驻守南藩边境,受封为王,还与临近藩国联姻,娶一国公主,掌一境军政。
而在婚变一事传遍鸢都之际,坊间已盛传他与边境一国公主的婚宴已准备妥当,双方无不心悦满意。
彼时一年后的那日,在雪后荒院,她脑中也并未看到他逃亡后的行踪,只知他会在四年后携千军归来,此后陆府再权倾朝野。
杳无音信?漂泊无依?
霜亦心头一阵困惑,手指稍稍蜷缩。
可短暂的怔忡之后,她再次敛起神色,避开他视线:“不管怎样,过往种种如今再道,已毫无意义。”
他沉沉凝向她,声线发颤:“从前种种,都是我的不是,你怨我、恨我,都随你的心意,但霜亦,我求,我只求你不要像如今这般,将我视作陌路……”
她不再予以回应。
不经意间,四下看去,她这才发觉已身处从前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街角。
晚风习习,吹动两人的衣摆,看着恍如旧日的景象以及他那飘向自己的衣角,她淡淡扯了下唇角,笑意艰涩:
“我不怨你,更不恨你。”
听到她这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萧惑指尖轻颤,眼底脆弱与不甘交织。
余光瞥见他的凝滞,霜亦垂首,低低一叹:“既然姻缘已断,你我从此各自安好岂不快哉,你又何必再回来。”
萧惑字字笃定,眼底偏执而酸涩:“只要我还活在人世,我必定会回来,回来寻你。”
说话之际,他一瞬不移的看向霜亦,缓缓向前迈进一步,手臂忽地想要向她的肩头伸出,可看到她那刻意回避的姿态,又再慢慢垂落。
霜亦苦笑:“你此番回来,若仅仅是为了对你当初远去的那些人说明缘由,那大可不必,我早已不再介怀。况且,我并不认识一个叫萧惑的人,我认识的那个人,叫陆尊。”
说着,她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不知不觉间,霜亦已走到雪漠归羚医馆门前。
在门前静静驻足片刻后,她走进医馆,推开蛱蝶的屋门,看到她正伏在案上涂抹着什么。
听到声响,蛱蝶那只专注的手只抖了一抖,并没有抬眼看她,一如既往。
霜亦拿出那身衣料,在蛱蝶的手边来回比划:“蛱蝶,你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明日我找婆婆给你做一身,这样你去外头耍闹就不用藏着、缩着你的手了,好吗?”
说着,她摸向蛱蝶的手。
那双略显清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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