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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秋山叩阙

小说:

春山词

作者:

衡小李

分类:

古典言情

建和元年,腊月廿七。

雪压京畿,满城缟素。

谢秋山一步一叩首,从承天门直磕到丹凤阙。

漫天大雪里,女人的额头砸在汉白玉御道上,血痕拖了百丈长。

每一下,脊背都挺得笔直。每一下,都只有同一句话。

“臣,谢秋山,求陛下开仓放粮,救济业州。”

血凝在地里,飞雪吻过,转瞬间归于一白。

御道两侧,禁军肃立如铁铸,无人敢动。

谢秋山跪着,身躯摇摇欲坠,嘴里翻来覆去的,却只是那一句:

“臣求陛下,开仓,放粮!”

——

业州的事,谢秋山是三个月前知道的。

那时的京城还没落雪,朱门之内一片融融暖意,户部的堂官们高卧着,披着虎皮貂皮的在炭火旁拨算盘,七嘴八舌说着这事。

这业州,弹丸之地,户不满三千。连年遭灾,天命不佑。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银,出了京城就瘦一圈,层层盘剥,人人沾手,等到了业州地界,只剩几本假账和几捧掺了沙子的陈粮。

户部拨出去的是白花花的银子,到灾民手里,却是连一碗薄粥都凑不齐。

可怜,可恨。

此事一出,便如插了翅膀似的,飞入陛下耳朵里。陛下大怒,发了一通大火,砍了几个人头,开始了第二回赈灾。

为防再生事端,这一次,陛下亲自点了巡漕御史押送。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银子走到半路,巡漕御史的马车翻了,人掉进冰河里淹死了,银子不翼而飞。

再然后,第三回。

没有第三回了。

谢秋山去找过户部。户部说银子已经拨了,账目清楚,叫她去找漕运。漕运敷衍,说河道封冻,走不了船,叫她等开春。她等不了,于是找了业州知州,问情况如何。

一问之下,如坠冰窟,身冷心更冷。

信上字迹潦草,只写了八个字——

“饿殍载道,析骸以爨。”

析骸以爨。

那意思是,烧人的骨头,煮人的肉。

谢秋山一听就不干了,她生活在太平世,读的是圣贤书,何时遇见过这样荒谬的事?

她把那封信揣在袖子里,去找了内阁,找了都察院,找了所有她能找的人。有人叹气,有人沉默,有人劝她别管闲事,有人干脆闭门不见。最后是一个在通政司做小吏的同乡偷偷告诉她:陛下嫌业州路远地偏,人口不过万余,不值得再耗银子了。

不值得。

将近三千户人,不值得。

几经辗转,谢秋山打听到更深的缘由。原是业州这地方,地薄人稀,每年的赋税还不够养当地驻军的。朝廷里早就有人说过,业州是个赔钱的不毛地,荒着也就荒着了。这回大灾,反倒省事:人死光了,地就空出来了,驻军撤回来,一年能省下七八万两的银子。

所以陛下点了头。

不但停了赈灾,还从邻近的卫所调了一营兵过去,沿着业州地界扎了篱笆,设了关卡。

流民不许出,粮食不许进。

一群人饿死便饿死了,待到开春,一把火烧了尸首,瘟疫散尽,这事就算翻篇。

了解到前因后果的谢秋山几乎要气笑:“……好一个仁君,好一个苛政虐民。”

话未说完,身旁之人已骇得神色巨变,一把捂住她的嘴。

“哎呀,谢大人,谢大人!这话不敢乱说呀,说了全家掉脑袋的!”

“你管我!我又没有九族,死了算我一个人的!”

谢秋山不仅敢说,更敢做。她把这卷卷宗抄了一份,带在身上,然后去叩了宫门。

陛下见了她。

要说这谢秋山,的确不是一般人物。

大梁开国至今一百二十余载,她是头一个站在朝堂上的女子。先帝破格取她的时候,多少人骂她是牝鸡司晨,是祸乱朝纲的妖孽。唾沫星子里,谢秋山黑着脸,硬生生挺了六年。

旁人都以为,她能立足朝堂,或是靠着世家门第,或是仰仗裙带恩宠。可没人知道,谢秋山出身寒门,祖上无高官厚禄,身后更没有盘根错节的九族亲眷。

无世家牵绊,无宗族掣肘。

她手里没有可以拿来要挟朝堂的根基,也没有可供攀附的庞大势力。

这样的人,用着最放心。

“……”

“谢卿。”皇帝懒洋洋瞧着她,“你来了。”

谢秋山行了礼,神色坦荡:“陛下。”

“你是为业州一事来的吧?”

“是,”谢秋山颔首,“臣正是为了业州而来。”

皇帝哂笑,“唔”了一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真是白来了。”他说,“朕意已决,你回去吧。”

谢秋山没动。

她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下定决心要讨说法,如今事情还没办成,皇帝凭什么这样敷衍她?

所以她道:“臣不走。”

皇帝连眼皮都没抬。他难得的私人时间,原以为能偷闲片刻,谢秋山却嗅到了动静,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宗卷公牍,整张脸绷的铁青,瞧着就叫人心里犯堵。

皇帝心里这个气啊。

他越看谢秋山越觉得此人面目可憎,于是索性不看了,从案上捞起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它的下巴,阴阳怪气道:“爱走不走。”

谢秋山道:“臣今日来,就没打算这样回去。”

“哦。”

皇帝低头逗那猫:“说完了?说完了就出去。”

谢秋山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她看着皇帝那副闲适模样,实在气不过,于是伸手,朝那白猫招了招,道:“咪咪。”

猫睁开眼,绿莹莹的瞳孔望了望她,从皇帝怀里一跃而下。

它不认生,迈着碎步走到谢秋山脚边,轻轻一跳,便落进她怀里。

谢秋山抱住猫,道:“陛下。”

“……”

皇帝的手悬在半空,空了。

他这才抬起眼,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向谢秋山。脸上的慵懒散漫收了几分,语气冷下来:“谢秋山,你放肆。”

“臣不敢。”

谢秋山抱着猫,神色严肃,“只是陛下的猫,都比陛下先一步懂了道理。”

“它一个畜生懂得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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