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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异常物种收容所

作者:

琤沄

分类:

古典言情

祝遥那晚回了筒子楼之后没睡着。

倒不是说害怕。他就是脑子里乱,一堆东西搅在一块儿翻来覆去地转——锅里的褐绿色浮沫、天花板上那半张倒吊着的脸、107号门缝底下那条沉甸甸的黑色暗影,还有深捧着搪瓷缸子说"甜的"时候那双放大的竖瞳。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祝平的旧羽绒服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味和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草木气息。跟收容所走廊里那股味道有点像。

他第二天醒得比前一天更早。六点出头,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在筒子楼外墙上叽叽喳喳地叫。祝遥坐起来揉了一把脸,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脑袋,对着镜子里那个眼圈发青的娃娃脸看了两秒。右耳那颗小痣在卫生间冷白的灯底下格外明显。

他套上外套出了门。走到楼下小卖部的时候李叔还没开门,他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最后在路口那家通宵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拎在手上往公交站走。

东郊的四十分钟车程他啃完包子喝完豆浆,又把昨天收容所里的事捋了一遍。捋到一半公交车颠了一下,豆浆杯从膝盖上滚下去,在车厢地板上撒了一摊白色的水渍。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自己脚边没有影子跟上来。

阿影没在。他居然有点不习惯。

公交车把他扔在荒路路口。祝遥跳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收容所那栋灰白色的楼蹲在荒地的尽头,比昨天更阴沉一些,外墙的裂缝里淌出一道昨晚露水凝成的水痕。

他推门进去。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两盏,剩下的全黑着。101号门的小窗上那团阴影贴在那儿一动不动,祝遥走过的时候它动了,慢慢从窗玻璃上浮起来,隔着铁栅栏朝他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

"早。"祝遥说。

影子从窗玻璃上滑了下去,沿着门缝在地砖上淌了一小片,然后腾起来贴在他脚后跟的位置跟着他走。

祝遥走到109号门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深的笼子还在。

但深的位置变了。他从笼子最深处挪到了靠前的栅栏边上,距离祝遥昨天蹲着把搪瓷缸子推进去的那个小门很近很近。他的袍子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暗色的褶皱,露出袍子下面一截苍白的脚踝——脚踝上也有鳞片,沿着骨头的走向细细密密地覆了一层。

深抬着头。

金色的竖瞳从垂落的黑发之间看过来,直直地看着门口。他手里还捧着那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安抚液已经喝完了,缸底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的汤渍都没有。深用两只手捧着那只空缸子搁在膝盖上,姿态像个小孩抱着一个不想放手的碗。

祝遥站在门口跟他对视了几秒。

"……你没睡?"他问。

深没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祝遥走进来,在笼子前面蹲下。隔着栅栏他能看得更清楚了一些——深的头发很黑,不像是染的,那种黑里带着一点极深极深的蓝,在冷白的光线下泛着暗暗的光泽。他的肤色是苍白的,白得近乎透,衬得手背上那些黑色的鳞片格外扎眼。那些鳞片的排列像某种蛇类,但又不完全是,更细密更均匀,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袍袖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缸子我拿走洗了。"祝遥说,"下次还你用。"

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子。他的手指在缸沿上收紧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了,把缸子从小门里递了出来。

祝遥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

冷的。比他想象中要冷。但那种冷里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从底下渗出来,像河面的冰层底下有活水在流。祝遥的手指缩了一下,接过缸子放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铁皮文件柜前面,蹲下来把昨天那份空白的登记册又翻了出来。钢笔还在抽屉里,他拧开笔帽,在"一号收容物"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投喂日期"一栏里填上昨天的时间,又补了一栏"备注:第一次投喂,口味偏甜,火候需优化"。

深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他写。

祝遥写完合上本子,转回身靠在书桌边上。他抱着胳膊看着笼子里的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深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笼子里静了一瞬。深的竖瞳没有收缩,但他的呼吸节奏明显地变了——慢了半拍,然后恢复。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深沉默了很久。久到祝遥以为自己又问了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准备打岔说"没事我先出去了"的时候,深忽然开口了。

"深渊里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又低又哑,比昨天多了一点点连贯性,像是一个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人正在慢慢重新学会怎么把字连成句子。"我从那里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祝平叫我'深'。他说……'

祝平说,'你从很深的地方来,就叫深吧。'"

祝遥靠在书桌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所以这名字是祝平给你起的。"

"嗯。"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原来那个。"

深的竖瞳微微垂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祝遥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的位置。覆着鳞片的手指在袍子的布料上轻轻蜷了一下。"……没有了。"他说,"那里,没有名字。没有'我'。"

祝遥靠着书桌看着笼子里那个垂下眼睛的巨大生物,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攥了一下。他又想起祝平那句"不可对话"。不可对话。这个人确实跟谁都没法对话,他连话都说不顺,连名字都是别人随手起的。

"那行。"祝遥说,"就深吧。反正你也听习惯了。"

深抬起眼睛看他。

"我叫祝遥。"祝遥又说了一遍,虽然他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了,"昨天说过了。但再说一次。我以后每天都会来。你得习惯有人跟你说话。"

深的竖瞳微微放大了。他看着祝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祝遥站在书桌边上的轮廓——手里攥着一只空缸子,头发有点乱,右耳那颗小痣在冷白的光线底下清晰得像一粒极小的墨点。

"每天?"深问。

"每天。"祝遥说。

他弯腰把地上的搪瓷缸子捡起来,朝深晃了晃:"我先去洗缸子。你待着。"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深的头跟着他的动作转了一个角度。祝遥没回头,但后脑勺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追着他的背,一直追到门合上为止。

走廊里阿影的影子卷在他脚跟上,这次没有直接钻进他脑子里说话,而是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鞋后跟走。祝遥端着缸子去厨房洗了,拧开水龙头用洗碗布把缸子内壁搓了两遍,冲干净之后反扣在窗台上晾着。

他直起腰的时候发现厨房窗户外面变了。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细密的雾珠。不是昨天那种灰扑扑的阴天,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凉丝丝的气息。祝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的,但比刚才更低了,云层压得又厚又暗,像随时都要往下掉。

要下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说临市今天下午有小到中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厨房回到走廊。这次他经过105号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铁门上的编号牌有些褪色了,但"105"三个字还清晰可辨。门缝底下没有渗水,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面的空气湿度比其他地方要高出一大截,门板摸上去凉凉的,表面有一层极其薄的水汽。

祝遥站在105号门前面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板。

"……你好?"

里面没有回应。但祝遥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水声——像是有水滴从高处落进水面,叮的一声,然后又是叮的一声,间隔均匀,节奏缓慢。

"我是新来的所长,"祝遥说,"祝遥。我知道你是三号收容物。你叫雨天女?"

水声停了。

过了大概七八秒,105号门内侧那扇铁栅栏小窗上慢慢贴上来一只手。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圆润,皮肤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手指轻轻搭在栅栏上,像一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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