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站在走廊里看着祝平走进109号房间。祝平在门内站了一会儿，没有去看那个敞着门的铁笼子，而是走到墙角那张深常坐的位置旁边靠着墙坐了下来。他靠着墙坐着的时候肩膀往墙上抵了抵，像在确认墙体的坚实度。他靠着墙坐着的时候没有闭上眼，视线落在窗台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日光上。
祝遥没有走进109号房间。他转身回到厨房，把祝平给的那张纸条在灶台上摊平。骨粉浓浆一层，干透之后涂第二层，第三层加暗苔汁液。他现在手头有骨粉、有暗苔、有煮锅和石臼，材料都是现成的。他把纸上的配方默读了两遍，然后开始动手。
骨粉他上次研磨的时候还剩了小半碗，他把粉末倒进锅里加少量水用小火煮成浓浆，用刷子蘸着涂在二楼门框的焊缝上。第一层刷上去的时候骨粉浆迅速渗入铁皮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表面在干燥过程中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深灰色。他等了大约十几分钟等第一层干透，然后刷上第二层。第二层干透之后他取了一把暗苔用石臼捣碎滤出汁液，混在第三层骨粉浆里涂上去。暗苔汁液让骨粉浆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墨绿色，干燥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哑光。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干透的密封层表面，触感光滑坚硬，微微带着一点弹性，像是被植物纤维加固过的釉质。
他走下楼的时候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二楼那个密封层比早上你涂的那层厚了三倍。”
“三层加固。”祝遥在走廊里停了一步，“骨粉加暗苔汁液，强度比单层高很多。”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晃了一下，像点头。“那层密封层封住之后走廊里的沉积物流速明显慢下来了。”
祝遥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脚下那些干涸的灰色沉积物硬壳——它们贴在地砖表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结壳，边缘的流动痕迹在密封层加固之后开始缓慢地收干，像被截断了补给的水渍正在逐渐蒸发。他回到109号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祝平还靠着墙坐着，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眼皮半垂着。
“密封层加固完了。”祝遥说，“三层。加了暗苔汁液。”
祝平的眼皮抬起来，视线从窗台移到祝遥身上。“……三层加固之后能撑过裂隙的一个完整扩张周期。大概三四天。”
“三四天之后呢？”
“三四天之后如果裂隙没有收缩，密封层会开始松动。”祝平说，“但如果深能在那之前从裂隙里站起来——”
祝遥站在门口，他没有接那句话。他转身往正门走，推开门的时候荒地的风灌了进来，带着草叶和干燥泥土的气味。日光正在从头顶偏向西侧，把歪脖子树的树冠在荒地上投出一道拉长了的细影。
他走下台阶，沿着荒路往采石场方向走。走到采石场边缘的时候裂纹带的宽度比他离开前又扩展了将近一指，边缘的细碎分支像被反复冲刷过的河床支流在土面上铺展开来。他绕过那条裂纹，穿过野地和干裂的裸土区域，走到土丘脚下的黑色缝隙前。
缝隙开口处的密封层还在，但他注意到密封层表面出现了两道细长的裂纹，像被内部压力从背后撑开了表层。他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震颤比早上更强了——不是那种持续的脉动，而是间断的、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之后产生的余波，每次隔十几秒就传递过来一次。他在黑暗通道里快步前进，绕过那道暗绿色的裂缝区域时看到的光晕范围比早上又扩了一圈，边缘已经接触到了通道两侧的墙壁，把整段通道的底层都染成了暗绿色。
他穿过窄口的时候，宽口另一侧的金色光从前方涌过来。比他离开时更亮了，光层铺满了整片石板地面，边缘贴着墙壁向上攀升了将近一人高。深坐在光的正中央，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金色光从他背后涌出来在他外套表面覆了一层均匀的光膜。他的竖瞳面朝着裂隙注视的方向，在金色的光中稳定地亮着。
祝遥走到光层的边缘时停住了。他看到深的右肩位置——外套的肩部布料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外侧划破的。深的光层边缘覆盖的范围约在石板铺面的边缘处形成了一道整齐的边界线，那道边界线在他背后约两步的位置处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向后退缩，但也没有向前推进。
深侧过头来看向他。“密封层加固完了？”
“三层。加了暗苔汁液。”祝遥站在光层边缘，“你肩膀上那个裂口——是裂隙的注视在试图越过你的时候留下的？”
“它试了三次。”深说，“每次它想越过我的身体，我就把它压回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外套布料上那几道裂痕的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釉质层，“这三条裂口是它越过来的时候擦过的。但它没有越过去。”
祝遥站在光层边缘看着他。深坐在金色光的正中央，竖瞳稳定地亮着，肩头的裂口边缘结着跟密封层相似的釉质层。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从背后看过去脊背是挺直的，但祝遥注意到他坐在地面上的右手微微蜷着，指尖的鳞片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暗金色光。
“你的右手——”祝遥说。
深把右手抬起来翻了一下掌心。掌心的鳞片从平铺变成了微微翘起的状态，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深灰色物质——跟裂隙壁面的沉积物同色，质地更细更密。他把手掌对着祝遥的方向摊开，那些深灰色的物质在鳞片表面缓缓流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到了表面。
“裂隙的气息开始渗进我的身体了。”深说，“但渗得慢。我还能坐得住。”
祝遥站在光层边缘看着他。深坐在金色光的正中央，光从他背后涌出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暖色的边缘线。他坐在裂隙的注视前面的时候没有弓起背，也没有垂下头，脊背挺直地撑着那团光，像一根立在地面上的黑色支柱。
“你还能坐多久？”祝遥问。
“不知道。”深说，“但我会坐到你回来的时候。”
祝遥站在光层边缘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他走过窄口、走过暗绿色裂缝区域、走过弧形通道。那道从暗绿色裂缝区域传来的震颤在他经过时再次袭来，持续了大约四五秒才停。他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震颤中发出细密的共振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裂隙深处持续地撞击着某种屏障。他加快了步伐。
走出那道黑色缝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暮色铺满野地和干裂的裸土区域，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影。他快步穿过野地和采石场边缘，走回收容所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下来了，歪脖子树的树冠在晚风里晃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祝平站在走廊里。祝平站在101号门前面，阿影的轮廓从门缝底下探出来贴着地砖的边缘。祝平听到推门声的时候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短发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深还在那里。”祝遥说。
祝平站在走廊中央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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