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第二天到收容所的时候刚过七点。早班公交车把他扔在荒路路口,他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收容所正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站在台阶最上层,赤足踩在门槛外面那块被露水浸透了的水泥地上。他换了件衣服——不是之前那件灰扑扑的宽大袍子,而是一件黑色的旧外套,袖子长了一截,下摆盖到了大腿中段。那件外套不知道是他自己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还是昨天晚上祝遥走了之后他自己找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排细密的黑色鳞片。黑发没有拢到耳后,垂在脸侧,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在门口,竖瞳面朝着祝遥来的方向,金色的虹膜在晨光里亮得像两粒烧透的炭。
祝遥走到台阶底下抬起头看着他。"……你站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深说,"天亮了就站出来了。"
"你饿了?"
"没有。"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深低头看着他。那双竖瞳里映着晨光下祝遥仰起脸的轮廓,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等你。"
祝遥站在台阶底下,跟台阶最上层的深隔着几级台阶对视。晨光铺在两个人之间,把深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跨了整级台阶。
"行吧。"祝遥迈步往上走,深在他踏上门槛的时候自动往旁边让了半步,然后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跟上了。"今天带你上二楼三楼看看。"
他推开收容所正门走进去,深跟在后面。阿影的影子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的时候祝遥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但阿影今天没有贴上来,它缩在门缝边沿缩成扁扁一小片,轮廓微微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祝遥停了半步。"阿影?"
"……没事。"阿影的声音从地砖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早上看到他在走廊里站着,吓我一跳。"
祝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深。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垂着眼睛看着101号门缝底下那团蜷缩的黑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那个位置等着祝遥。
祝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右转,一截窄窄的水泥台阶通往二楼。祝遥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深跟在他身后一步,赤足踏在水泥台阶上,袍子换成了外套,脚背上覆着的鳞片在昏暗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二楼的长相跟一楼很像。走廊比一楼窄了三分之一,两侧没有铁门,取而代之的是几扇普通木门,门上都落了锁。祝遥挨个看了一眼,门牌上写着"档案室""器材库""备用观测室"。他试着拧了一把档案室的门把手,锁着的。他把脸贴在门板的裂缝上往里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到满屋黑漆漆的货架。
"里面有什么?"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不清楚。"祝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改天找钥匙撬开看看。"
他转身往三楼走。二楼到三楼的台阶比一楼到二楼更陡,每个台阶的宽度也比正常尺寸窄。祝遥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发现三楼的走廊是封死的——尽头那扇铁门焊死在门框上,焊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条门缝,门板上钉着一条发黄的警示条:"危险区域。禁止进入。"
祝遥站在那扇铁门前看了看那排焊点和那条发黄的警示条。"……下面一层楼是地下室,跟一楼不连通。这扇门是通往地下室的。"他伸手摸了摸焊点,铁锈碎渣掉了一地,"焊死的。"
"下面有什么?"深的竖瞳从祝遥肩后往前探了一寸,金色的瞳孔看着那扇焊死的铁门。
"不知道。"祝遥说,"档案上没写,祝平的笔记里也没提到地下室。但这扇门封得这么死,肯定不是好东西。"
深没有追问。他的视线从那扇焊死的铁门上收回来,重新落回祝遥的后脑勺上。
祝遥转过身往楼下走,深跟着他。走到二楼的时候祝遥忽然停下来,深也跟着停了。祝遥偏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从109号房间的笼子里出来之后,深的脸上就一直是这种表情,平静的、什么都没想的、像是在看水面倒影的那种安静。
但祝遥注意到了一件事。深跟他的距离始终没变过。始终是一步。祝遥走一步他走一步,祝遥停下他也停下,祝遥转弯他也转弯,中间那个距离精确得像被尺子量过。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着我?"祝遥问。
深看着他的脸。"嗯。"
"为什么?"
深的竖瞳微微眨了一下。他想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开口:"不知道。想跟。"
祝遥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诚实的茫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一米八九的深渊生物,黑发垂腰满背鳞片,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说"想跟",理由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跟。
"行。"祝遥说,"那你跟着吧。"
他继续往楼下走。深继续跟着。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祝遥忽然拐了个弯往厨房方向去了,深也跟着拐了弯。祝遥推开厨房门进去倒了杯水喝,深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像一扇黑色的门框镶在门洞里。
祝遥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喝了两口,抬头看着门口那道黑色的人形轮廓。"你想进来你就进来,不用站门口。"
深的脚动了一下。他跨过了厨房的门槛,走了进来,站在离祝遥大约两米的位置。厨房很小,他站进来之后整个空间显得拥挤了不少,他的头顶几乎蹭到了天花板低垂的灯泡。
"进来之后呢?"祝遥问,"你打算站这里看我做饭?"
深偏了一下头。"你让我进来的。"
"……对。"祝遥把水杯搁在灶台上,"我让你进来的,但你不用一直站着。你坐也行。"
深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厨房里除了祝遥刚才坐过的那把塑料凳之外没别的坐处。他走过去,在塑料凳旁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盘着腿,外套下摆铺开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抬起手把头发拢到了耳后,然后抬头看着祝遥。
祝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深,一米八九的深渊生物盘腿坐在地砖上仰着脸看他,竖瞳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像两只金色的大眼睛。
"……你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看你。"深说。
祝遥把水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着窗外荒地上被风吹着翻面的草叶。"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灶台旁边的地砖上,两手搭在膝盖两侧,竖瞳安静地跟着祝遥的动作移动——祝遥伸手拿抹布擦灶台,他的视线跟着那只手;祝遥弯腰把空水杯放进水池,他的视线又跟着那个弯下去的弧度。
祝遥擦完灶台转过身来,深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姿势从盘腿变成了单膝曲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放松了一些,但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挪开过。
祝遥靠着灶台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手给我。"
深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他认识那只手——昨天锁芯断掉的时候那只手拿着新锯条推了最后几刀,被铁片割破过指尖,今天早上那道小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痂。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覆着鳞片的手指微微张开。
祝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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