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祝遥回筒子楼之后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李叔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锁上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在黑暗里摸到四楼的时候口袋里的钥匙碰到手机屏幕,屏幕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
他进了门,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一天的信息量在脑子里排着队等他过一遍——那道裂隙从两指宽撑到了小臂粗又缩回去了,深掌心的鳞片翘起来又落平,那团从他掌心释放出去的深渊物质把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顶了回去,还有最后深说"放出来之后水位降了"那句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肩胛骨之间那根弦还绷着,没有松。
他躺下去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上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的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然后又安静了。他闭着眼,脑子里黑暗的底色上浮着那道小臂粗的洞口边缘光滑的裸土表面,铁锈和土腥的气味从鼻腔深处泛上来,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涩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开始做梦了。
梦里的空间是黑的。不是那种关灯之后视线逐渐适应能看出轮廓的暗,是没有任何边界的、浓稠的、像浸在墨汁里的黑。他感觉自己站着,脚下有地面,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他往前走了几步,没有触到墙壁。空气是凉的,带着潮气,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空旷的地下洞穴。
他继续走。脚下的地面质感在变化——从硬实的土变成了松软的沙,又从沙变成了类似湿苔藓的软滑表面。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在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活的、有弹性的东西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日光那种亮堂的光,是暗金色的、很薄的、像从远处的水面反射上来的微光。那道光在黑暗尽头的深处浮着,边界模糊,像一个被雾罩住了的灯芯。祝遥朝着那道光走过去。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脚下那种软滑的触感消失了,地面重新变得坚硬,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那道光在变大。随着他走近,暗金色的光晕从模糊的一团扩展成一道清晰的轮廓——一个人影坐在光中央。黑发从肩头垂下来,苍白的侧脸被暗金色的光照亮了一条边缘线,外套的轮廓在暗光中沉成一团深黑色的剪影。那个人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竖瞳半阖着朝向祝遥走来的方向,像早就知道他来了。
祝遥在距离那人影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住了。
深抬起头看着他。竖瞳在暗金色的光中完全张开,瞳孔边缘那层墨色的物质在缓慢地翻涌着,像深海底层的水在暗流中缓慢运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暗金色的光深处传上来,听着比平时远了一些,像隔着水面传来的声音:"……你来了。"
祝遥站在他面前。"这是哪儿?"
"你的梦里。"深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
祝遥低头看着坐在光中央的深。他的轮廓在暗金色光的照射下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边,鳞片从手背延伸到袖口边缘的缝隙里泛着墨色的微光。他看着祝遥的姿势跟白天在109号房间墙角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竖瞳锁着他,像一尊被塑在暗光里的黑色雕像。
"你怎么会在我的梦里?"祝遥问。
深想了一下。"……不知道。你睡着之后,能感觉到你。你在一个很暗的地方走,我就过来了。"
"你知道这是梦?"
"知道。"深说,"我在你梦里等你来。你每一次睡着,都能感觉到你。"
祝遥在他面前蹲下来。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跟深平齐了,暗金色的光从深的身后涌上来照亮了他蹲着的轮廓。他看到深膝盖上的那只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着,鳞片紧密地平铺着。那些鳞片在暗金色的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像被灯光照亮的黑曜石表面。
"我昨天今天都去了采石场。裂隙里面那个东西两次在看你。"深说,"它在找你。你睡着的时候它也在找你。"
祝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在暗光中亮着的竖瞳。"它在我的梦里找过我?"
"没有进来过。"深说,"我在这里。它过不来。"
这句话说得很平,跟说"天亮了"一样平。但祝遥蹲在那儿听着,忽然意识到深说的是他在梦里替他守着那道边界,守着那道防线,不让裂隙里的东西靠近他睡着之后的意识空间。他每天来收容所站在门口台阶上等他,他每天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他每天在他走之后坐在窗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这些他做了。他白天做了,晚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在做。
"你每天晚上都在我梦里?"祝遥问。
深偏了一下头。"不一定每天晚上。但你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你。如果感觉到你在有东西靠近的方向,就会过来。"
"今晚感觉到了?"
"嗯。"深说,"今晚你睡的时候在想那个裂隙。裂隙里的东西在试着靠近你睡着的地方。我过来挡在中间了。"
祝遥蹲在他面前,蹲在那道暗金色的光里。深的身影在暗光中稳定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搭膝,竖瞳亮着。他看着祝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疲倦或亏耗的痕迹,就是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你累不累?"祝遥问。这个问题他白天问过,晚上又问了一遍。
深这次没有说"不累"。他看着祝遥的脸,竖瞳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白天在109号房间里做过的一模一样。"……你在的时候不累。"
祝遥蹲在那儿,掌心撑着膝盖,跟深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对视。暗金色的光从深的背后涌上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那一块暗色的空间照成暖沉沉的一小片亮。他看着深垂在膝盖上的右手搭着的那只掌心朝上的手的姿态,忽然伸手碰了一下那些鳞片。触感温的,跟白天在采石场之后他感觉到的一模一样——深渊化之后变暖了,那些鳞片底下透出来的温度比他自己的手心高了半度左右。
深没有收回手。他看着祝遥的手指落在他掌心的鳞片上,竖瞳里的金色微微漾动了一下。"……你醒了之后会记得这个梦吗?"
"应该会。"祝遥说,"记得住。"
"那明天你来了之后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深看着他碰在自己掌心鳞片上的那只手。暗金色的光从他身后涌上来,把他和他之间那段距离照成暖沉沉的一小片亮。"告诉你,我在你梦里等你。"
祝遥把手指从深的掌心收回来,站直了。暗金色的光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地面攀升到他小腿的高度,把他站立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边缘光。他低头看着坐在光中央的深,深仰着头看着他,竖瞳里的金色在暗光中亮得透彻,像水底被月光直射的石子。
"知道了。"祝遥说。"明天我来的时候告诉你。"
深眨了一下眼睛。那道光在他眨眼的瞬间暗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亮度。他的轮廓在暗金色的光中稳定地坐着,像一座被塑进了灯芯中央的黑色剪影,不会移动,不会熄灭。
祝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从坚硬重新变回了那种软滑的触感。暗金色的光在他身后逐渐缩小,从一片亮变成了一个光点,最后浓缩成一线细长的金色窄线,像他每天在收容所三楼的窗帘缝隙里看到的那道光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深坐在那线光的正中央,轮廓缩成一小团黑色剪影,竖瞳在那线光里持续地亮着。
然后他醒了。
筒子楼的天花板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缕细长的日光落在沙发靠背上。窗外的麻雀在叫,街道上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引擎声。祝遥躺在那儿睁着眼,后脑勺贴着沙发靠垫,梦里暗金色的光还在他视网膜的残留区浮着。深坐在那道光中央的轮廓在他清醒的意识里清晰地留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竖瞳看着他,说"你睡着了之后我在梦里等你"。
他坐起来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根绷了三天多的弦松开了。不是彻底消失,是松了——像琴弦被拧松了半圈,不再绷得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鳞片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温的,像被晒过的石头表面留下的一层薄薄的余温。
他穿上外套出门的时候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八分。他收起手机,登上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公交车在晨光里晃荡着开往东郊,窗外的日光把行道树的叶片照得泛着亮晶晶的绿色光泽。
他下车走荒路的时候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泛着暖白的光。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黑铁蹲在他身侧。深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后,鳞片在日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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