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祝遥在109号房间的门口站了很久。
深还坐在墙角的暗影中没有动。他说完“他出去了”之后,深没有追问祝平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他坐在墙角的位置,黑发垂在脸侧,竖瞳在暮色中亮着,像一盏被调暗了但没有熄灭的灯。
“你不问他去哪儿了?”祝遥靠着门框问。
“你让他走的。”深说,“你把他送到荒路尽头,他上了车,去了市区。”
祝遥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你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他在荒路上走的时候,脚步是稳的。”深说,“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上了车。车开了之后,他的气息从荒地边缘消失了。”
祝遥看着他坐在暗影中的轮廓,那道从地底传来的振动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持续传递着。他走进来在深对面的地面上坐下,背靠着笼子边缘的铁栅栏。铁条在他的脊柱上留下一排均匀的触感,凉凉的,像被持续冷却过的金属表面贴合着骨骼的弧度。
“他走了之后,收容所少了一个人。”祝遥说。
深坐在墙角看着他。“你让他走的。”
“我让他走的。他应该回去。”
深在暮色的暗光中安静了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从暗影中传出来的时候比之前更平了一些,像已经把整件事的逻辑梳理清楚了之后作出的判断陈述:“你让他走,是因为你在平台上看到他坐着的时候发现他没有办法用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你已经替他坐过一次了,他已经站起来走掉了。”
祝遥靠着笼子的铁条坐了很久。那层凉意隔着外套的布料渗进皮肤里,在他后背的接触面上铺开成一片持续散热的结构层。他侧过头看着窗外最后一线暗光正在从荒地边缘收拢,整片空间正在被夜色填满。那道从地底传来的振动穿过地面和墙壁传递到铁条上,再通过铁条传导到他的脊椎,二十秒一次,每一次持续三四秒。
“他住在哪里?”深问。
“筒子楼。老城区,他以前住的旧房子。他的房间还在,他没有退租。”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就可以去找他。”
祝遥靠着铁条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夜色完全降临之后,窗外已经没有光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弹开又消散。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荒地上草叶和泥土的潮气。
“明天我去找他。”祝遥说。
深坐在墙角的暗影中,竖瞳在黑暗中亮着,像两粒固定在原处的金色光点。“明天我去找他,把他带回来。”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天刚亮透,晨光从窗户渗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道明亮的白色光带。他洗了把脸,穿上外套,走进走廊。深已经站在正门口了,外套拉链拉到顶,灰布鞋踏在门槛边缘。他侧过头看着祝遥走过来,没有说话。祝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上下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去?”
“你去找祝平。”深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沿着荒路走到公交站,公交车从远处开来的时候晨光把车窗玻璃染成了一片暖白色的亮面。他们上车之后在后排靠窗坐下,祝遥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深坐在靠窗的位置。公交车穿过市区的时候深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和行道树,竖瞳在日光中收窄成两条金色的细线。
他们在筒子楼下站定的时候,祝遥看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楼梯扶手上了四楼,深跟在他身后。他走到祝平的门口,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伸手推开门的时候房门没有上锁,门板在铰链上无声地滑开。
祝平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那本黑皮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他抬起头来看着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灰白色的短发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白大褂换成了那件从布袋里拿出来的旧衬衫,领口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旧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灯光,把祝遥站在门口的身影框在了两层玻璃的反光之间。
“你知道我会来。”祝遥站在门口。
“我知道你会来。”祝平说,“你坐下。”
祝遥走进客厅在茶几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祝遥看着他爸坐在旧沙发上的姿态,笔记本搁在膝盖上,页面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你在写什么?”
“在写密封层的维护周期记录。坐在平台上的时候想出来的结构稳定性评估方法,整理之后可以留给你用。”
“你走了之后还要继续管?”
“你还在收容所,我管不了所有的事,但密封层的维护周期我比你更熟悉。”
祝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爸,隔着一只旧茶几的距离。“我今天是来带你回去的。”
祝平的手在纸页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祝遥,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形成了两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瞳孔,只留下一层暖白色的亮面。“……我昨天才从收容所走出来。”
“你昨天走出去了,但你还没有回来。”
“你希望我回去?”
“希望。”祝遥说,“我昨天让你走,是因为你在平台上坐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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