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女孩来了,她站在客栈门口,不敢进来。
安住对她招招手,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坐到安住对面。
桌上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牛肉,女孩子看着面,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动筷子。
“吃吧。”安住说。
女孩子不动,问安住:“为什么要请我吃面?”
“不吃就凉了。”安住说。
女孩子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她吃得有些急,像是很久没吃过热食,面汤溅到下巴上,被女孩子用袖子随手擦掉。
安住坐在对面,看着她把一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女孩子眼眶是红的。
“我爷爷也爱吃面,素面。”女孩子说,“以前我发了工资,就带爷爷出去吃。后来没钱了,就在家里自己做。我做的没这个好吃,但爷爷每次都会吃完。”
安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沿着碗的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何愿”安住叫出女孩的名字问。
何愿瞪大了眼睛:“你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再偷东西吗?”安住问。
“不会。”何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不偷了。我爷爷走了以后,我就知道我偷什么都没用了。我偷不到他回来。也偷不到自己重新来过。”
安住看着何愿,那台扫描仪开始在脑海里安静地运转着,浮现出一行干净的字:不会再犯罪。
“你去广场。”安住说,“今天告示上会有你的名字,你还是要进那个圈。但你进去以后,站在最边上,不要动手,不要说话,但不要参与任何争斗。当有人试图攻击你的时候,你就往后退。退到圈的边缘,你会碰到一面看不见的墙。那面墙对所有人都是硬的,但对你来说,它会开一扇门。”
“你怎么知道?”何愿问。
安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真的能出来吗?”何愿接着问。
“可以。”安住很肯定的说。
安住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青石板路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湿气,昨夜的露水还没有干透。
广场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锣声。
一下,两下,三下,穿透清晨的薄雾,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今天要流放的人比昨天更多,告示栏上的黄纸已经贴满了,有几张贴不下的被衙役随手粘在了旁边的墙上。每一张黄纸上都写着名字和罪行,密密麻麻,像一片发黄的、即将凋零的树叶。
安住沿着熟悉的路线往看台走,路过告示栏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那张告示,字迹比周围的几张都要浓重,墨色发亮,像是写它的人故意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上去的。
查:何愿,女,现年二十一岁。入镇时间,丙申年七月十五。
罪行:盗窃。
判决:流放。
执行时间:八月十二七日辰时。
安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广场上的人比前几天都多,镇上的人、进来的人、还有那些面孔格外暗的“高级罪犯”。
他们全都聚集在刻着无数“罪”字的青石板周围,像一圈一圈的涟漪,围绕着风暴的中心。
安住上了看台,坐在那把竹椅子里,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视线穿过人群,找到了何愿。
何愿孤零零站在圈的边缘,双手紧紧攥着那两块打火石,指节发白。
何愿苍白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有发抖,始终记住了安住说的话。
锣声响了。
衙役展开黄纸,开始念名字。
周海的名字被念到了,他不是第一次流放,是第二次。
他之前在圈里差点掐死了吴芳,打残了陈某,罪名已经从“诈骗致死”升级为“故意伤害”,和他一起被带过来的,是一个面孔格外暗的男人。
安住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信息涌进来。
□□,收钱办事,打断过三个人的腿,捅过一个人,没捅死,判了两年,关了十个月就保外就医,在保外就医期间又犯了案,最后是在KTV里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送进医院后昏迷不醒,被送进了这里。
周海看到他对手的那一刻,脸就白了。
他认得出了那种人的气味,冷静、残忍、没有任何道德负担。
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活下去,为此可以做任何事。
周海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只是一个骗老人钱的骗子,他第一次在圈里动手,是被恐惧逼的。
但规则不在乎你的动机。规则只在乎你做了什么。
周海在圈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视线扫过看台,停了一瞬间,然后移开了。
他看不到安住,所有在圈里的人都看不到她。
何愿也看不到,他只是站在圈的边缘,手心被指甲扣硌生疼,他眼看着周海被那个□□一拳一拳地砸倒在地,听见骨头的断裂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眼看着打手把周海拖到圈中央的深坑旁边,像扔垃圾一样扔了下去,眼看着打手转过身来,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打手注意到了何愿,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像是在散步。
何愿瑟缩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那面墙冰凉、坚硬,像一块铁板,她出不去了。
下一秒,何愿想起安住的话。
“那面墙对所有人都是硬的,但对你来说,它会开一扇门。”
打手看着瑟瑟发抖的猎物,笑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何愿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何愿的心跳上。
何愿攥紧手心,绝望地往后靠。
然后她感觉背后的墙动了。
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似的,那面无形的墙壁往后退了一寸,然后又一寸,然后她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倒进了一片柔软的白光里。
从广场上看,何愿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变故突生,打手愣在当场,表情从从容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愤怒。
他冲向那面墙,却被直接弹飞了回来,打手接着转向衙役,嘴里喊着什么。
但安住没有再看下去,她已经知道结局了。
安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刚才做了一件事。
救了一个人,救了一个犯了罪的人。
从衙门的规则来看,这可能是错的。
但安住没有从规则里寻找答案,她只从自己的眼睛里寻找。
何愿不会再犯罪,她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她不需要在这个残酷的圈子里,用命去换一个永远不存在的自由,她没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自然不该用不可饶恕的代价来偿还。
安住是在救何愿,也是在验证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判断什么是对错。
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是否仍然能分辨善良与邪恶,是否仍然有权利伸出手,把值得拯救的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你救了他。”衙门说,“你知道这在规则里叫什么吗?”
“不重要。”安住说。她的声音很稳,比她预想的还要稳,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衙门沉默了,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
像一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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