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搜过广源号前舱后,把人手撤向甲板。
韩七娘趁闸水回落,用贴着船腹的小艇从排污暗口接走秦昭、顾无咎与罗三,三人重新回到她那艘无名乌篷盐船。
夜雾更浓。广源号隔着半条栈桥亮着官灯,乌篷盐船则藏在废桩阴影里,潮气在逼仄后舱凝成冷汗。
舱房正中摆着一张油迹斑驳的曲尺案,桌角横着一截生了绿锈的铁链。
罗三蜷缩在靠墙的草铺上,身上裹着半条散发着陈年腥臭的羊皮褥子。
那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发青,左小腿缠着浸满盐卤的粗布。灯火一晃,他连牙关都在抖。
韩七娘反手带上舱门,将剔骨尖刀往案头拍下,发出清脆的钝响。
“人给你留下了。”
韩七娘抱臂倚着门板,眼睛钉在草铺上的汉子脸上。
“三天前老娘的弟兄把他从水闸口捞上来时,他怀里就抱着这包碎铜。罗三,你当年在北境运粮营领的是八品把总的饷,如今落魄成通州水鬼,认得你怀里的物件,也该认得眼前这两位是谁。”
罗三瑟缩了一下。他先瞥见顾无咎的石青斗篷,立刻移开眼,最后盯住秦昭手里的冷锻铜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秦昭上前两步,在案旁的矮凳上坐下。
秦昭将随身画箱放在脚边,取出一块干燥的白细布,把从韩七娘处得来的青铜碎角放到桌面上。
油灯的光照在那半个古拙的“薛”字篆纹上,暗青色的铜锈在昏暗中泛着冷的光泽。
“这块青铜母模,是你从运盐船底撬下来的。”
秦昭把断口转向韩七娘,“其余部件,以及十年前随模具封存的运道底档,被你藏在何处?”
罗三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像拉风箱般的干咳。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抓那块青铜残角,却在触及铜面时缩了回去。
“回……回画师的话。”罗三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小的当年确实是运粮营的把总。雁回峡大败那夜,小的随辎重队走的是后山险道。这副模具……是薛大人临终前托付给中军押运官的。”
顾无咎立在阴影中,右腕上的白细布在袖底若隐若现,狭长的眸子眯起,没有插话。
“小的没敢把整副模子带在身边,太沉,三十余斤呢。”
罗三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眼神在油灯周围漂移不定。
“小的把它分拆成了三段,用油布包好,托了南下的盐帮,顺着大运河南岸走德州水路送出去了。若是二位要找,顺着南岸黑石矶往下的暗渠查,定能截住那条运私盐的平头快船。”
他一口气说完,后背贴着草铺滑下去,双手仍抓着衣襟,喘了几次才把气接上。
舱内一时寂静,唯有外头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水声。
韩七娘眉头微蹙,低头看向桌上的青铜残角,目光一顿。
秦昭却未立刻接话。
秦昭坐在案前,视线从罗三低垂的脸滑到他搭在草席边缘的右手。
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满是老茧。
然而,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深处,嵌着一层细腻泛白的晶体,即便在潮湿的河道里泡了三天,仍旧没有化开。
那是盐粒。但是北岸官营盐场经过三道炭火细细炒干的精卤盐屑,与运河里湿气浓重的粗海盐无关。
秦昭的目光再往下移,落在他踩在草席下的那双破羊皮烂靴上。
靴底的边缘沾着一层厚厚的红黏土,泥层由外向内层层干结,最里层还夹杂着几根细碎的枯草茎。
“你撒谎。”秦昭抬头,只说了这三个字。
罗三身子一震,嘴唇发白,“画师明鉴!小的说的句句是实,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
“德州水路在两年前就因黄河改道而泥沙淤积,黑石矶的水位如今不足两尺深。”
秦昭打断了他的赌咒,右手食指在案头的冷锻铜尺上轻轻叩了一下。
“三十斤的青铜铸件压在平头快船上,吃水至少两尺四寸。船开进黑石矶不到十丈就会当场搁浅,根本出不了通州地界。”
罗三的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有你的靴子。”秦昭神色如常地指了指他的脚底。
“通州漕水南岸是黑淤泥与水草腐土,唯有北岸三十里外的芦家庄官盐场,因为依着红土岗,地表才会有这种红黏土。”
“你指甲里的干盐沫,也是芦家庄干蒸官盐特有的印记。你根本不是从南岸逃过来的,你这三天一直藏在北岸。”
秦昭道,字字都像一枚铁钉,将罗三精心编造的谎言寸寸钉死在木板上。
罗三瘫坐在原地,眼里的伪装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惊恐与绝望。
“啪!”
韩七娘一步跨上前,从腰间拽下一根浸了桐油的粗麻绳,甩在曲尺案中央,震得油灯里的火苗剧烈一窜。
“好你个罗三,老娘拿命把你从水闸底下捞出来,暗渠里的弟兄为了藏你险些折在巡检司手里,你倒好,给官府当引路犬,想把咱们往死路里领?”
一手按在剔骨尖刀的刀柄上,眼神凶狠如狼。
“在这条运河上,吃里扒外给官府做笼子的,沉底只需要绑一块生铁。罗三,绳子老娘给你放这儿了,你是自己挑个死法,还是等老娘手下的弟兄替你把脖子套上?”
浓烈的杀意在狭小的舱房里弥漫开来。
罗三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扑通一声从草铺上滚落下来,膝盖磕在船板上,额头疯狂地朝着地面撞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七娘饶命!侯爷饶命啊!”
罗三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渗出的血混着泥灰糊了满脸。
“小的不是人!小的该死!可小的也是被逼得没了退路啊!他们……他们抓了我浑家和刚满六岁的闺女,就关在北岸的庄子里!还说若是我敢吐露半个字,明儿一早,我闺女的尸首就会从通惠河上漂下来啊!”
他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泣不成声。
“那帮人手里拿着工部与顺天府的公文,穿着锦衣,带着腰牌,小的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泥腿子,小的能怎么办?”
“他们要我把追查的人引去南岸黑石矶,那里早就埋伏了巡检司的弓弩手……小的若是不照办,我们全家就得死绝啊!”
话音未落,一只用枯苇编成的小马从罗三怀里掉了出来。小马只有三条腿,尾巴也没扎完,苇秆上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线。
罗三慌忙把它捡起来,捧得比那块青铜残角还小心:“阿沅编的。她说等爹回家,再给马补一条腿,扎一条会飞的尾巴。”
他把小马按在心口,终于哭出了声。
“他们当着俺的面,拿一张写好的供词给玉娘,说她按了手印,便给孩子一碗饭。玉娘不识几个官字,只认得我和她自己的名字。她看见纸上写着‘罗三自愿献模’,端起印泥盒便摔在墙上。”
罗三抬起通红的眼:“她说,他若愿意,让他自己按。俺连她都不如。”
秦昭的视线在那匹没尾巴的苇马上停了一息。罗三的妻女不是握在别人手里的软肋,她们也在用自己能做的方式,拒绝替罗三认下那张假供。
血水顺着他的鼻梁滴落在船板上,舱内只剩下汉子近乎绝望的哀鸣。
韩七娘咬了咬牙,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泛白,终究没有把刀拔出来。
在底层的泥淖里挣扎求生的人,最清楚那种被权势捏住咽喉的窒息感。
顾无咎从阴暗处走上前来,石青色斗篷在风中拂动。
顾无咎垂眼看着跪地磕头的罗三,脸上既无愤怒,也无轻蔑,只有倦沉。
又是这一套。
十年前在雁回峡,那些人也是用这样的手段,用家眷、用户籍、用前程与性命,逼着一个又一个边军将士在改过的图纸上画押,逼着知情者变成哑巴,逼着活人变成死人。
顾无咎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探入怀中。
指腹触碰到了怀中那张带着靖宁侯府私印的北岸庄田地契。
只要他把这张地契扔在桌上,凭着侯府在顺天府暗中豢养的死士,今夜子时之前,他就能强行带人荡平芦家庄,把罗三的妻女抢出来。
侯府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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