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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 23 章

小说:

山河错一寸

作者:

桃枝换酒

分类:

穿越架空

景德十四年十月二十四,通州。

三日前,枢密院以雁回峡旧案尚缺水路勘验为由,准大理寺暂释顾无咎,命他随工部复核京畿漕道,不得离开顺天府辖境。

周砚亲自送来勘合时,只说了一句,这等于把牢门挪到了水上。

秦昭从将作监领了测绘差,与他在通州北闸会合。

大理寺里那场未完的审问被留在身后。两人沿着旧模留下的松烟漆痕,一路找到漕水渡口。

会合时,顾无咎先递来那柄无刻度短尺。尺脊三道凹痕里积着牢房的白石灰,第二道还凝着一点暗褐。

秦昭用指腹擦去石灰,却把尺推了回去。

“水路暗拍多,你先拿着。”

“不验过再收?”

她看了一眼他腕上重新裂开的旧伤,“人出来了,尺不急。”

顾无咎唇边的笑停了半息。他收好短尺,这回没有再拿玩笑遮过去。

入夜后的通州漕水渡口,水雾比京城重了数倍。

混杂着生漆、腐鱼与冻泥的潮气顺着青石埠头往上爬,在停泊的数十艘乌篷平底盐船上凝出一层薄霜。

河道两岸的桅杆密密匝匝,冷风一过,挂在缆桩上的铜风铃与木滑轮撞击在一起,发出空洞沉闷的声响。

秦昭蹲在最外沿的一条废弃跳板上,右手握着短尺,尺尖没入黑沉沉的河水之中。

水深三尺四寸,流速比白昼缓了两分,但水面下泛着极淡的赤褐色油斑。

秦昭将铜尺拔出,就着岸边一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的马灯,用食指抹过尺身上的铜刻度。

手指捻开,是掺了松烟与牛胶的封底防潮漆,与寻常船家用的桐油无关。

在水线下方半寸的船底横木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斜向刮痕,宽一寸二分,边齿齐整,深度恰好卡在硬木纹理里。

这是重物拖拽留下的磕痕。

那种重量与棱角,只有将作监工部封存的生铁铸件或是六道大印的青铜外模,才能在吃水极深的硬木船底压出这般规整的凹槽。

那副从京城消失的六道旧模,昨夜确实在这条船的底舱里歇过脚。

秦昭擦净铜尺,随即看见船尾草编引牌缺了一角。裂口里塞着半截细麻绳,三个反扣正是漕帮指代“盐平码”的暗号。

所谓盐平码,便是朝廷官盐船过闸时不登簿、不称重、直过三关的暗舱。

身后传来踩过碎石与烂草的脚步声。

秦昭将铜尺扣回袖底,没有转身。

“这位小哥,深夜在咱们漕帮的吃水线下摸来摸去,是想替巡检司查私盐,还是想给河底的王八量棺材?”

一道沙哑清脆、有浓重市井腔调的女声从斜刺里的柳树桩后传了过来。

风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照出一道精瘦利落的身影。

来人穿一身半旧的玄色短打夹袄,腰间用粗麻绳扎得极紧,斜插着一柄无鞘的剔骨尖刀。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皮微黑,额角有一道极浅的白痕,一头乌发用一根削尖的硬木簪子利落盘起,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油渍的牛皮水靴。

正是这条暗渠航路的把头,韩七娘。

七娘身后跟着两个身形剽悍的青壮船工,手里虽未拔刀,但手掌都稳稳按在腰间缠着的九节生铁钩上,眼神像鹰隼般在秦昭身上打量。

秦昭拍去棉袍下摆的霜粒,“我不查私盐,只查昨夜从这块跳板运走的铁木箱。”

韩七娘嗤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炒干的黄豆,扔了一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铁木箱子?这通州码头上一天过上千口箱子,装绸缎的、装生铁的、装死人的,不知小哥说的是哪一口?”

七娘迈步走上跳板,木板在水面上发出吱呀一声晃动。

她在距秦昭五步处停下,眼皮耷拉着,从怀中摸出半张被水浸得发软的糙纸,在手指晃了晃。

“你想要箱子的下落,不难。但老娘手里有三船见不得光的干货,今夜子时前必须穿过闸底暗渠出河口。工部那帮狗官昨夜突然下了铁闸,暗渠里的水势变了三道,老娘手下的弟兄摸不透生路。”

韩七娘将半张残图抵到秦昭手边,刀鞘横压住卷起的图角。

“你若是真画师,就先给老娘把这暗渠的水位和暗桩标清楚,画一条能让活人走出去的撤路。图画成了,箱子的去向好商量;画不成,今夜你就留在河底给老娘的船垫底。”

顾无咎看着递到眼前的残图。

纸张是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用锅底灰胡乱画着几道弯曲的水线,笔触粗劣不堪,但暗渠入口与分水闸的相对位置却分毫不差。

然而,在残图的右下角,秦昭的目光一凝。

那里粘着几点极细小的木屑,色泽深黑,透出极淡的陈年松香与盐硝气味。

是六道旧模的模座木屑。

“这图我可以画。”秦昭抬头,直视韩七娘的眼睛,“但我怎么知道,我把图给你之后,你不会把船直接开走?”

“你没得选。”韩七娘拇指顶开刀锷半寸,话里带刺,“在这百里漕河上,老娘说的话就是规矩。”

埠头上方停靠的一辆素面黑油马车旁,传来极轻的咳嗽。

夜雾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马车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狭长眼睛在昏暗的风灯下透着冷光。

他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略微有些滞重,步履间却透出旁人难以察觉的极稳节奏。走到跳板前,抬手将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一张苍白中有几分倦怠的面容。

既未看韩七娘腰间的尖刀,也未看那两名按着铁钩的船工,只从袖中抽出一柄用黑布包裹的短尺,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三下。

退、等、走。

居中的第二拍落得最沉,是一个“等”字。

韩七娘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听到那三下敲击声时,变了。

嘴里的黄豆停住了。右手压紧刀柄,眼睛盯着顾无咎腰间那枚旧银扣。银扣外表寻常,边缘却刻着一圈极细的回字纹。

“原来是有硬茬子压阵。”

韩七娘把顾无咎从靴到腰牌打量一遍,“难怪敢深夜单枪匹马闯通州。不过侯……这位爷,水路有水路的规矩。在这水底下,龙来了也得盘着,官府的腰牌管不到阎王爷的账本。”

顾无咎只笑了笑,神色仍是惯常的散漫。

“韩掌把多虑了。今日不借官威,只谈买卖。”顾无咎咳了一声,“你要图保船上的人,我们要模具查旧案。秦画师画出的生路,保得住船,也保得住暗舱里的孩子。”

韩七娘扣住船舷的手停住了。

暗舱里藏着孩子的事,除了她身边两个过命的弟兄,整条河道上绝无第四个人知晓。

没有登船,只看了吃水与铁梯,便说中了暗舱和放水阀。韩七娘把黄豆吐进掌心,没再催人动刀。

七娘的脸色一阵青白交替,半晌,她咬了咬牙,收回了尖刀,将那半张残图拍在跳板的木桩上。

“好!半个时辰!子时水闸落锁前,老娘要看到图!”

丢下这句话,韩七娘一挥手,带着两名船工转身退回了乌篷船的甲板上,厚重的油布帘子啪嗒一声垂落下来。

埠头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唯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啦声在夜色中回荡。

风更冷了,水雾凝成的霜花落在斗篷上,泛出一层惨白的光。

秦昭转身,走向顾无咎。

借着马车前那盏昏暗的防风油灯,秦昭看着顾无咎垂在身侧的右手。

他右腕缠着一圈生牛皮护腕,暗黑色的皮边已被血浸透,几滴血珠沿指尖落进脚下的泥水。

那是白日里在公堂前为强行调取旧档、震裂了旧伤口留下的痕迹。

秦昭没作声,从画箱底层取出一卷干净白细布,又倒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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