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周砚把那张假口供压在长案正中。
纸一落下,灯火便被压低似的暗了一分。屋里三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有雨水沿旧瓦缝滴进铜盆,叮的一声,把夜色敲得更薄。
这间借来的小画室藏在洗马桥背阴的夹巷里,原是前朝废弃的裱画作坊,屋顶漏光处虽用旧油布压过,屋角却依然凝着一层白霜。
长案正中点着两盏生菜油灯,灯芯结了拳头大的焦花,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冷风扯得忽明忽暗。
大理寺评事周砚坐在长案东首,青布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公房泥浆。
周砚挪开旧卷,从怀里摸出一柄三寸剔骨刀。刀尖挑开官靴夹层,带出一叠油纸包。
“这是大理寺正卷里剔出来的《疑狱副卷》。”周砚朝门外看了一眼,才继续说,“景德四年案发后,枢密院与刑部共拟了七十份初审笔录,入册时被销了六十三份。这一页,是当年主审官亲手抽出去的残纸。”
油纸层层剥开,里面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残页。
纸张早已发脆泛黄,四角留着被火舌燎过的焦黑波折,右侧撕口参差不齐,露出毛糙微黄的生麻纤维。
秦昭未立刻伸手去接。
秦昭右手握住铜尺,尺脊贴着冻僵的指骨。她先沿残页的焦边走了一圈,才去看字。
纸料帘痕极宽,每寸一十八道横纹,泛着淡淡的青黄油光。
这是十年前内画院特制的十八道细川纸,与她画箱里藏着的残纸、顾无咎怀中那本私册的用纸,出自同一口浆池。
而在那张残页的正中,留着五行笔势凌厉的墨字:
“北境舆图有谬,薛让擅更等高分水,致使前哨迷道……图错在薛让,边军三万陷绝地。”
墨色沉入纸背三分,提钩处收得极峻,如断铁折戟。
那是顾无咎十年前的字迹。
字迹下方,没有官印,只按着一个血褐色的右拇指螺印。
印泥是当年枢密院画押专用的朱砂骨胶,即便隔了十年,在冷油灯下仍旧透出淡淡的腥气。
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炭盆里偶尔迸出的一星碎火。
秦昭按住铜尺,指节一点点失了血色。耳中细响刮得人发疼,她抬起头,顾无咎正倚在门边阴影里。
顾无咎穿了一身不显山露水的玄色夹棉袍子,领口散着,露出一截裹着白布的脖颈。
手里没有握伞,只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那枚墨玉佩,闻言甚至未走近案前,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不用照了。”顾无咎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喑哑,“字是我写的,印是我按的。”
周砚手里的剔骨小刀在案面上磕出轻微一声响,他皱眉看向顾无咎,“顾侯爷,这供词一旦在九司会审里递上去,按国朝律,您当年便是攀诬主将、构陷大匠的从犯。纵然薛家平反,您身上也洗不干净这道污名。”
顾无咎低笑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官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钝的声响。
“字是我写的,印也是我按的。”顾无咎垂眸看着残纸,“至于当时谁递来的、我为何落印、换了什么,我现在不说。你只管把字和印记清楚。”伸出布满旧伤的手指,在案角轻敲了一下。
“我不写,薛让照样活不过那一夜。我写了,那三百一十七个人,至少能活着走出那道鬼门关。”
周砚神色一凛,欲言又止。
秦昭依旧没作声。
秦昭以左手将残纸压在铜尺下,右手取一支小狼毫,在粗瓷碟里蘸了极淡的冷墨。
秦昭压下质问,也没有追问那份口供究竟换取了什么。
她的笔尖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白麻纸底簿上,将残页上的内容逐字抄录。
字落纸面,笔锋极稳。
但在底簿的左侧,她写下了“景德四年十月十七日,供词立字”;在右侧,她画了一条按时辰排开的长线,将细柳巷货郎的失踪时辰、将作监旧档的销毁日期,以及当夜相关关防记录,逐一填入空格之中。
她把事实与推论拆得清楚,纸上没有掺进半个情绪字眼。
顾无咎沿着她笔下那条线看了一遍。
“你不信?”顾无咎问。
秦昭笔尖微顿,头也没抬,只用极轻的声音答道。
“字迹是你的,指印是你的,这是证物上的事实;但你为何要在这一日写,用它换了什么,工部与枢密院又是如何在拿到这份供词后迅速结案,这是尚未接上的时序。”
秦昭放下毛笔,将铜尺稍稍移开,露出残纸被撕裂的底边。
秦昭把残纸抵上铜尺。
微凉的指尖沿着撕口划过,“这张纸的下半截被人用极快的手法裁走了。十八道细川纸每幅长一尺二寸,如今只留了七寸半。
按照大内口供的格式,认罪画押之后,必须紧跟‘勘合受审人条件及具结押运官署’三行结语。”
她看向顾无咎。
“最后那四寸半里,写的是什么?”
“最后那几行字,你现在不必知道。”顾无咎的声线沉了下去,不容置喙,“知道得越多,将作监的刀子落得越快。那张残纸,你可以交回大理寺,也可以当堂拿来指认我。”
他倾身,双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端坐的秦昭,“秦画师,我说了,你可以不信我。”
小小的画室里,空气冷得像结了霜。
周砚握紧了手中的卷宗,连呼吸都放轻了。
药味混着风雪气,从顾无咎松开的领口漫过来。秦昭把那张假供推到他面前。
“顾无咎,”她第一次直呼其名,“我问的是纸上缺了什么,不是你肯替谁去死。”
秦昭起身。
动作极慢,左手按住桌上的底簿,右手自袖中探出。
寒光微闪,一柄原本藏在袖袋里用来裁纸削竹的寸长短刃滑入掌心,刀鞘应声而落,刀锋抵在了顾无咎喉侧一寸处。
刀刃极薄,映着灯火,透出一股森然的死气。
周砚面色骤变,“秦姑娘!”
顾无咎站着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刀锋贴着颈侧,他的呼吸始终很浅。
四目相对。
秦昭的眼眶因长时间入图和耳鸣泛着极淡的血丝,但她的手稳得像一座山岳,刀尖不见半点晃动。
“侯爷,”她仍用公事称呼,“我信证物,不替你补完无证可凭的那一半。”
手中的短刃向前送了半分,逼得顾无咎仰了仰头。
“你为了保住那三百一十七个人,可以认下攀诬的罪名;你为了护住旧部,可以去公堂领那二十杖。但在我这里,图就是图,案就是案。”
“错的那一寸山河,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就自己变平;死在峡谷里的三万冤魂,也不会因为你的一份苦衷就活过来。”
手腕一翻,利落地将短刃收回鞘中,咔哒一声扣在腰间。
“供词是你写的,这是你的罪。但改图的人是谁,那一寸是在哪里挪的,这是我要找的公道。”她垂下眼帘,将那页泛黄的残纸重新推回周砚面前,“我不替你脱罪,你也休想替我做决定。”
顾无咎立在原地,喉侧还残留着刀锋割裂空气留下的刺痛感。
看了她片刻,抬手碰了碰喉侧被刀风扫过的位置,竟笑了。
“好。”
顾无咎把手收回去:“下一次叫名字,刀可否离远些?”
秦昭合上底簿,“看你答不答。”
周砚将残纸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低声道:“这残页我先收回《疑狱副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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