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匣扣上时,已近申正。
秦昭把父亲的铜徽贴身收好,背起图匣走出值房。廊下冷得空荡,融雪从檐角一滴滴砸在石板上。
走过第三根廊柱时,肩上被崔玄度按过的地方仍像残留着温度。她抬手拍了两下,隔着棉布,什么也拍不掉。
调档签藏在左袖,青藤纸藏在画箱,铜徽贴着心口。三样东西分别来自恩主、失踪的货郎和死去的父亲,偏偏都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推。
昨夜顾无咎要她照常当差。她做到了。
可崔玄度也早知道她会来。
调档签在袖中硌着腕骨。崔玄度递来一条路,顾无咎叫她照常当差,谁也没问她想往哪边走。秦昭正要把调档签换个位置,前衙夹道忽然传来一声嘶喊。
秦昭刚走到月亮门,前衙夹道便传来一声嘶喊。
“抓贼!架阁库——”声音戛然而止。
一名送图小吏抱着朱漆文书匣冲出风雪,发髻散了,半边脸全是血。身后三丈,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掠来。一人握短刀,另一人抬起机簧弩。
弩弦轻响。
三寸铁箭贯穿小吏肩胛。人扑进泥水,文书匣滚到月亮门下,撞开一线缝。里面露出的正是北境驿路底档。
秦昭缩进门后阴影。
向左五步便是偏院,门尚未锁;退回去,能带着雁回峡旧图避开这一场杀局。
泥地里的人却动了一下。
手指抓住石缝,指甲翻起,仍想往文书匣爬。
持刀者已经逼近,低声道:“补一刀。”
秦昭把背后的乌木匣卸下,推进月亮门内。随后抄起墙边挑炭用的长竹钩,钩住小吏腰带,猛地往阴影里一拖。
短刀擦着后颈落下,只割断一缕散发。
小吏被拖进墙后,身体重重撞上石阶。秦昭俯身摸到箭杆,没敢拔。箭尾结着青白霜粒,一旦倒钩离肉,盐硝会更快带着血往里走。
“醒着么?”
那人喉间挤出一声,怀里仍死死抱着文书匣。
“别管匣子,压住伤口。”
小吏却摇头。嘴唇已经发紫,只反复说:“不能……再少一卷……”
秦昭压住他肩膀:“先报名字。”
“林六……”他喘得厉害,手指仍扣着匣角,“别写‘送图小吏’。”
“林六,送图小吏。”秦昭重复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袖口内侧。
秦昭还没来得及追问,刀锋又从墙角逼来。
“还有人!”
她已来不及藏。
半罐冷墨迎面泼出去,刀手本能抬臂。趁对方视线发黑,秦昭踩上暗沟边缘,转身没入羊角巷。
这里两堵封火墙夹出一条窄道,地面中高边低。只要追兵一前一后进巷,便无法同时出手。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三丈。
两丈。
弩机第二次弹动。
她听见破风声,按记忆向左伏低。箭擦着耳侧飞过,削断兜帽系带,深深钉进右墙。
耳廓随即一热。
秦昭抬手一摸,指腹沾了一线血。
只差半寸。
弩手比预想中往前压了一步。风向没有错,人会变。
那点自以为算尽的把握从脚底散开,腿弯第一次发软。
父亲旧案以后,她最恨“差一点”三个字。差一点复核,差一点看清,差一点赶上,都只能写在死人后面的悔过书里。
可箭擦过耳边的热意真实得不讲道理。若方才再慢半步,地上的血便不是一线。
恐惧终于追上来,先攥住胃,再沿肋骨往上收紧。呼吸变短,巷道两侧像在向中间挤压。
她咬住舌尖。血腥味散开的一刻,石墙重新回到原来的距离。
秦昭脚步不停。巷尾虽是封死的石墙,右侧排水槽却有一块经年冻裂的石盖。她用短尺撬起最松的一块,反手推向身后。
刀手踩中碎石,踉跄半步。机簧弩却已经越过同伴肩头,对准心口。
这一次,退路被短刀封死。
弩箭离弦的刹那,墙头积雪忽然塌落。
一道玄色身影随雪而下。黑檀木鞘砸中弩手腕骨,清脆的断裂声贴着墙面炸开。
可箭已经出去了。
顾无咎横臂挡在她身前。铁箭撞上护腕,偏开半寸,仍撕破锦袖,在手背割出一道深口。
血滴进雪里,迅速洇红。
来不及说话,刀手从侧后方扑来。秦昭抬脚踹起碎石,逼得对方偏头。顾无咎借这一瞬反手横扫,木鞘正中耳门。
人撞上青砖,软倒在暗沟边。
弩手抱着断腕往后爬,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后槽牙。
“嘴里有东西!”
顾无咎俯身去卸下颌,仍晚了半拍。
朱红蜡丸在牙间裂开。那张黝黑的脸迅速泛青,喉咙里滚出含混的气音。
秦昭用尺尖挑出剩下半枚。残蜡落入雪中,腐出一个焦黑小坑。
“六……道……模……”
最后一个字散在风里。弩手抽搐两下,再没了声息。
巷中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秦昭靠着石墙,直到这时才察觉右手在抖。短尺一次次磕上砖面,发出细小而不受控制的响声。
顾无咎看了一眼,用完好的手握住尺背,压低那阵颤动。
“站得住?”
“能。”
话出口才发现嗓子发紧。
他松开手,转身查看昏倒的刀手。左手血流得很快,沿指节一滴滴落下,白雪上很快多出一串红点。
秦昭扯下内袖一截干净棉布。
“手。”
顾无咎挑眉:“方才不是说射不中?”
“我算错半步。”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承认算错。
顾无咎垂眼看她,把受伤的手递得更平,免得她为了追着血口再次低头。
顾无咎的视线随她的指尖绕过绳结:“人会变步,风也会。”
秦昭用牙咬住布尾,腾出手压紧伤口:“图不会。”
“所以你信图,不信人。”他像是在说她的规矩,又像是在问别的。
棉布绕到第二圈。秦昭停了一下,把结换到不会摩擦虎口的位置。
“图也会被人改。”
“那就更糟了。”
他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那句话像在说雁回峡,又像在说自己。
递来的手顿了顿,才平放在掌心。伤口被箭风撕得不齐,盐硝已经沾进去。她先用雪水冲洗,再把棉布压紧,绕过虎口打结。
结勒得很重。
顾无咎被她勒得指骨一紧,仍有心思笑:“秦画师这是包扎,还是报复?”
秦昭头也不抬:“止血。”
“那方才呢?”他低头看那截被她撕掉的帕子,“心疼帕子,还是心疼人?”
秦昭低头收住最后一扣,没看他。
“心疼活口。”
顾无咎笑了一声,话音很轻。视线越过她发红的耳廓,没有再追问。
秦昭把剩下的棉布塞进他掌中:“伤口沾了盐硝,回去用温水冲,别喝酒。”
顾无咎把那截多余的棉布绕到指间:“秦画师还管病人喝什么?”
秦昭把药瓶扣好:“你若毒发死了,今夜便少一个见证。”
“还是证物。”他替她补全。
秦昭应了一声,像真在给物证归档:“嗯。”
秦昭答得平静,耳廓却比伤口更红。她转身去查尸体,没看见身后的人把那截多余的棉布折了两次,收进衣襟,而非随手扔进雪里。
地上的弩手已死,另一名刀手还有呼吸。秦昭翻开他的袖口,内衬边缘绣着六道向内汇聚的水波纹;腰间铜牌沾满盐渍,正面刻着通州盐运司巡水号。
地上的刀手忽然抽搐一下,右手往腰后摸。剑锋随即抵住咽喉,只须往前半寸,便能省去押送和审问的麻烦。
秦昭用短尺横进剑锋与皮肉之间。
秦昭的尺角没有让:“死的已经够问不出话。”
顾无咎的剑锋停在尺外:“留着,他也未必开口。”
“那是之后的事。”她仍只管眼前这一条命。
顾无咎看了她一息,收剑回鞘。两人用刺客自己的腰带反缚双腕,又将空弩机簧卡进绳结。人一旦挣扎,断腕便会先被扯动。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各自做完了同一件事的另一半。
秦昭用尺尖拨过那枚牌。
“六道模不是一句暗号,是一套模具。”
“何以见得?”
“父亲旧图的官印有六层回纹,每层交给不同匠人刻制。六片合在一起,才成完整水波云纹。”她看着死者袖口,“若有人拿到全套,不只可以伪造贡纸暗记,还能补出将作监旧印。”
顾无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箭尾是海盐硝。”秦昭继续道,“京里能领海盐配额的,一处是工部虞衡司,一处是靖国公府私库。”
“今日才接恩主的图,夜里便遇见国公府的盐。”
顾无咎用拇指抹过箭尾结晶:“太巧了。”
秦昭看着他指腹那一点白:“巧得像有人怕你明日才动手。”
秦昭看向他:“侯爷为何恰好在墙头?”
顾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血:“从细柳巷跟着蓝丝查到城南旧闸。半路看见两个盐帮脚夫换了官靴,便一路跟进将作监。”
秦昭盯着他那只受伤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