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未立刻去城南。天亮后,她先折回了旧档房。
窗纸上的“薛”字仍未干透。她用裁纸刀削下墨迹边缘的一丝桑皮,先照纸,再照笔势。墨只浮在纸面,没有十年旧字应有的沉胶;收锋看似与薛让相同,转折处却留下细密齐整的漏点。
漏点细密齐整,正是刻版渗墨留下的边。薛让落笔再稳,也不会在每一处转折都缺同样大小的一点。
木窗内侧的榫缝里卡着半寸青色装裱线,窗下排污夹道只留一枚被水冲坏的鞋印。写字的人没有要她相信死人复生,只要她认出“薛”字,继续查那批被移走的旧档。
秦昭把纸屑与青线分别收入证物袋,在底簿上写下:新墨,漏版摹写;留字者未明。证据停在哪里,底簿便写到哪里,父女二人的名字都空着。
城南永安门外的杂姓脚店里,永远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馊味。
申正二刻,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秦昭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踩过半干不湿的碎石烂泥,推开脚店后院那扇挂着半截旧竹帘的木门。
屋檐下的油灯挂得低,光线被烟熏得发黄。
桌角围坐着几个打赤膊的运货杂役,正掷骰子吵闹。靠里侧那张沾满膏脂的榆木油桌旁,坐着个精瘦的高大汉子。
他右裤脚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条从胫骨斜刺里拉到踝骨的紫黑色旧疤,皮肉扭曲着,像一条死在腿上的蜈蚣。
那是张九斤。
城南脚行里的人都叫他九斤。
“九斤是秤上的数,还是你自己取的?”秦昭问。
“秤上的。”他晃了晃空酒碗,“回来时只剩九斤,后来长回来了,名字没长。”
“那今天先量路,不量你。”
张九斤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们画师说话都这么硌牙?”
“只对不肯说真话的人。”
十年前他从北面那场大雪里爬回京城时,瘦得只剩一口气,过秤比半大孩子还轻,九斤这个诨名便留了下来。
此时张九斤手里握着半碗糙米烧酒,仰头咽了一大口,酒液顺着黑胡碴子往脖颈里淌。
他连眼皮都没抬,话却冲着秦昭案边的黑漆画箱去:“箱里那张,给我看看。”
“舆图署的官差?”张九斤放下粗瓷碗,碗底在油桌上磕出一声钝响,“别找我。老子早不吃边军那碗饭了,如今靠一把力气扛包揽活,不犯法也不缺欠哪家官署的租税。”
秦昭解下肩上的画箱搁在凳脚旁,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生川楮纸,平摊在油腻的榆木桌面上。
纸上用极细的紫毫勾勒出一段迂回的山势,那是雁回峡外围往北接应粮道的废弃驿路。
“今日找你,只为问路。”
秦昭看着他腿上的伤痕,“十年前景德四年十月十三日,军粮辎重队从青龙峡转向古北口,官署档册写的是马陵河渡口。你跟着辎重队活着走了出来。我想知道,这段路究竟怎么走。”
张九斤斜眼睨着纸上的线条,冷笑了一声。伸出焦黄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在图纸中间那道水线上划了一道。
“官府的图,画得真灵便啊。”张九斤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沫子,“一条红线划过去,嘴唇皮一碰就是三十里路。秦画师是吧?你当这山里的水,都是依着你们文官的笔杆子流的?”
忽地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屋顶半边昏黄的灯光。
张九斤伸手从怀里扯出三张卷得发皱的粗黄纸,啪地拍在桌上,酒碗里的残酒跟着晃出一圈涟漪。
“这是老子这十年凭记性划的粗图。”张九斤指着粗纸。
“你说走马陵河渡口,可你算没算过,那年冬至前下了三天暴雪,马陵河上游塌了冰坝,把旧石桥冲砸倒了两座桩子?”
“官图上写着‘渡口顺畅’,可要是真领着三千兵马按你的图走过去,全得掉进半丈深的冰窟窿里淹死!”
秦昭不辩,低头从袖中抽出那柄铜尺,对准了自己画的那段马陵河道。
尺上的刻度精确到厘,按照工部留存的造册比例,马陵河宽一丈二尺,桥桩基石深三尺,承重三千人马绝无问题。
但那是纸上的规矩。
“空口无凭。”
张九斤一把扣住桌上的粗图,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
“秦画师若是不信,敢不敢跟我去城外老河滩走一趟?要是按你图上的比例走过去能踩上干路,我张九斤明儿就上公堂给你们作证。要是踩进泥潭里,你把这几张图给我烧了,往后别来烦我。”
秦昭按在铜尺上的指腹一紧。
“走。”她只吐出一个字。
城外十里的老河滩,枯黄的芦苇荡在寒风里倒成一片。
残雪堆积在干涸的河床边,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
风很猛,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痛。秦昭将青布棉袍的衣领收拢了一些,跟在张九斤身后步步前行。
张九斤腿脚有残,走起路来右脚往外拐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可在冰冻泥泞的河滩上,他每一步落脚极稳,总能避开底下积水的暗坑。
“看到那边的残桩没有?”张九斤停下脚步,用脚尖踹了踹湿泥里露出的半截黑木。
木桩已被水蚀得腐烂不堪,上面还有崩裂的茬口。
秦昭蹲下身,伸指触碰那截黑木。
指尖微用力,木渣便散落开来,显出里面被重力碾碎的年轮断层。那是冰块冲击与重物挤压造成的断痕,绝非寻常风化。
秦昭起身,举起铜尺对准河对岸的山口,又回头望了望自己走过的脚印。
比例没有错,尺寸也分毫不差。错的是她把人当成了图上的直线。雪天路滑、河道断裂,活人会绕路。
如果当年行军时强行按照官图笔直推进,辎重车马必然陷入断桥处的湿泥冰沼中,而要想过去,就必须顺着河湾向东多绕出五里地。
那多出来的五里地,正好走进了雁回峡东侧被平移了“一寸”的埋伏圈。
张九斤站在刺骨的风里,半晌没作声。
张九斤靠在一棵枯树旁,双手插在袖子里,冷眼看着她,“怎么,秦画师,你那把无所不能的铜尺,量得出这烂泥里的断桩吗?”
“量不出。”秦昭如实作答,神色未变。
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官署画师承认得如此痛快。
“我输了。”秦昭从怀里摸出两枚上好的当十铜钱,按在河滩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张九斤看着那两枚红铜钱,眼神沉了下去。他要的远远多过两文钱,也无意难倒一个女画师。当年拼死从雪堆里爬出来,总不能在市井里做一个靠人接济、任人怜悯的“幸存者”。
他想要军功,想要朝廷承认他们当年没有逃跑,想要一个堂堂正正写在册子上的名分。
可如今官府来查案,开口闭口都是“保护证人”,把他像个废物件一样藏着掖着。
“你们这些人,满脑子都是案子,证据和官阶。”
张九斤吐了一口唾沫,声调拔高了几分。
“顾侯爷也是,你也是。他每月给脚店打赏银两,保我有一口饭吃,可他从不让我开口!老子当年是十八营正经的斥候营什长,不是朝廷养在狗窝里的废人!”
秦昭看着他,伸手把那两枚铜钱推得离张九斤更近了一些。
“顾侯爷划掉你的名字,是为了不让追查的人杀你。”
秦昭看着眼前的老河滩,最后几个字有些发哑,“但我不会划掉你的名字。下一次画这张图,我会按你踩出来的路画。”
图纸仍压在秦昭掌下。她另取一张薄桑皮纸,铺在粗黄纸旁,把河滩断桩、绕行五里和东侧雪线一一补上。
张九斤伸手想拦,她抬眼看他,“你说过,不能删字。”
“我说的是别删我说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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