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天光将亮未亮,东跨院静得只剩檐角滴水声。
卧房里药气未散,丁太医刚收了银针,榻上那个刚还气若游丝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萧狰睁眼。
“侯爷……”丁太医搭在腕上的手指一顿,俯身细探,脉象虽虚,根柢已稳。
前夜那道以银针引毒、三味药护住心脉的法子,到底把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
“施娘子和宝珠……”萧狰开口第一句,便是问施芙蕖和孩子。
青禾赶忙回话,“施娘子守在您床畔照料了一天一夜,身子实在是撑不住,才带着宝珠小姐回房休息。”
萧狰神色微松,“府中其他人可好?”
“老太太、老太爷惊吓过度,双双病倒了。”
“三夫人悸惧攻心,如今起不来身。”青禾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把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低声一一回禀。”
“侯爷,您晕倒之后,府尹带兵围了侯府,说您私通敌国,要强行将您带走问话。”
“府里乱得不成样子,亏得施娘子反应快,拿出您的腰牌,让四少爷寻侯府僻静处潜出府,连夜进宫求救。”
“此事惊动了陛下,府尹当场被禁军提走,但回宫半路被人暗杀。”
屋内一时寂然,唯有檐外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阶前青石上。
“唐家嫂嫂的屋子,可搜过?”
“搜了。”青禾声音压得更低,“干净得反常。唐大嫂跟您回府时,怕是就已经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
“她身边那名丫鬟跑了。”
萧狰皱眉,“敌在暗,我在明,我若好得太快,那些人便要缩回去了。”
丁太医沉吟片刻,小声道,“侯爷不愧是陛下带出来的兵,此毒很是棘手,若非我遇见过,怕是无人能解。”
青禾补了一句,“侯爷,装伤蛰伏,倒也合陛下眼下想要静观其变的心思。”
一晃又是三日。
侯府的霉运还未散尽。
老太爷、老太太缠绵病榻,三夫人起不来身,大夫人又要照应两位老人,又要照看家中孩子们,几日下来,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圈。
这日午后,大夫人抱着一摞账册,来了东跨院。
“这是内院近三月的账目,你帮我看着。”她把账册搁在施芙蕖面前的案几上。
施芙蕖正给宝珠喂米糊,闻言一怔,“夫人,这不合规矩。”
小家伙如今已经十个多月大,可以增添辅食,断奶了。
施芙蕖虽说借着原身的身子,能够哺育宝珠,但心里总是有些别捏,之前在询问过萧狰意见后,就慢慢在断奶。
宝珠适应得很好。
“规矩?”大夫人苦笑,“芙蕖,咱们侯府的情况,您应该清楚了吧?”
施芙蕖轻轻颔首。
“侯爷未曾娶妻,中馈交由我和弟妹打理,我俩一个是商户之女,一个是秀才之女,这国都城内但凡排得上号的女眷,就没人用正眼瞧我们俩。”
“府里规矩也都是我和弟妹依样画葫芦画的,我们心里其实也没底。”
“还在二弟信任,我们就摸着石头过河。”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可如今家里一下子病了三个人,还有那么多孩子要照料,我实在分不开身。”
“你再推辞,这个家就真散了。
施芙蕖沉默片刻。
“夫人信得过我?”
“我信得过,那夜你抱着宝珠挡在二弟身前,我就知道,你啊,注定是我侯府的人。”
大夫人看着她,“你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了,有我和弟妹给你顶着。”
施芙蕖起身,郑重一福,“定不负大夫人所托。”
宝珠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抓着木勺往自己脸上糊米糊,糊得满脸都是,扭头看着施芙蕖,憨憨的笑着。
内账房在外院东夹道。
施芙蕖抱着账册进去时,屋里四五个管事嬷嬷齐齐起身,行礼的行礼,看热闹的看热闹。
领头的是个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姓钱,管着外院杂物,兼管厨房采买。
施芙蕖认得她。
入府那日,就是这位钱嬷嬷带着两个丫鬟闯进浴间,说要替她“验身”。
钱嬷嬷自然也认得她。
此刻垂着眼皮行礼,态度恭顺,可一开口就把施芙蕖的路先堵了。
“是妈妈要理账,老奴本不该拦,只是……”她抬起头,慢悠悠道,“府里各处用度,是当年开府时,老太爷亲自定下的排场。”
“妈妈新来乍到,只怕拿捏不准。”
施芙蕖点了点头,“嬷嬷说得对。”
账房里一静,看热闹的都直起了脖子。
“别处的帐,我确实不熟。”她翻开手边最薄的一本,“可宝珠小姐院里的帐,我熟。”
她指尖垫在头一页,“宝珠小姐每日吃食份例,半两银子。”
“她一日两顿,一顿米糊,一顿果子糊糊,还是这十日刚开始吃的,此前都是吃的乳娘的母乳。”
“嬷嬷给我说说,这十五两银子的月列,是怎么用的?”
钱嬷嬷眼皮一垂,“账上如何写的,那是账房先生的事情,老奴不知情。”
“好。”施芙蕖没追问,只是顺着账目往下念,“每日鲜乳两盅,供小姐饮用……”
“钱嬷嬷的意思是账房先生无端造假账?自我入侯府起,一盅牛乳都未见过,这两盅牛乳,日日进了谁的肚子?”
“每月时鲜果子八斤。宝珠小姐是从十日前才开始吃果泥的。”
“雀儿每日去小厨房现领,用果一日从未超过一斤。剩下七斤,长在哪个枝头上?”
“过往这些果子又去了何处?”
“还有这条。”她把账册放到桌上,让几位管事嬷嬷都能瞧得清楚。
“每月香烛例银一钱。婴儿屋内忌焚香,宝珠屋里从没用过一炷香。这银子,月月领给谁了?”
钱嬷嬷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帐是帐,实情是实情……施娘子要不去问过三夫人后,再来内账房?”
施芙蕖合上账册,“宝珠小姐院里的帐册是全府最薄的。”
“账上尚且笔笔有虚头,旁的院子什么样,诸位心里,只怕比我清楚。”
这话不重,屋里几个管事的,头一个比一个低。
施芙蕖将所有账册都拿回手中,视线扫过在场几位管事嬷嬷,“旧帐,我不想翻,只要嬷嬷们将往日所错补齐,这事就到此为止。”
她的视线扫向钱嬷嬷,语气温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明日若是谁的帐还有错,让我难做人,就别怪我将此事禀明大夫人、三夫人。”
这日,施芙蕖忙到掌灯,才得空。
她听小梅说丁太医来了,立马往萧狰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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